第7章 眾人醒來，難已入眠天光未亮，寢殿內燭火已殘。
周帝從身旁美人溫軟的錦被中睜開眼，沒有動。
她平躺在龍榻之上，目光落在頭頂明黃色的帳幔上，那裡綉著張牙舞爪的金龍，在將熄未熄的燭光裡忽明忽暗，像一頭困獸。
回憶起夢中那對貧窮的孩子與真心，她忽然想起了君後。
不是如今那個端坐中宮、母儀天下、與她相敬如賓的君後。
是很多很多年前，她還是落魄皇子時，遇見的那個小官之子。
那時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女，在宮中如履薄冰，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不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姐妹們踩進泥裡。朝中無人，軍中無勢，母妃早逝，父族勢微。滿京城的世家貴女見了她都繞道走，唯恐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唯獨那個少年不一樣。
那日她在禦花園最偏僻的角落裡躲雨，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他跟著家人入宮赴宴，陰差陽錯走錯了路，闖進了這片荒蕪之地。
四目相對。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雨很大，大得整座宮城都灰濛濛一片。可那少年的眼睛清澈得驚人，像山間未經人跡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他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彎起嘴角，露出唇邊一個淺淺的酒窩，朝她靦腆地笑了笑。
就那一個笑。
落魄皇女站在泥濘裡，渾身淌著水，卻覺得天地間忽然亮了一瞬。
一見鍾情。
說來可笑，皇家之人，最不該信的就是這四個字。可她偏偏信了，而且信了一輩子。
為了娶他，她用盡了所有手段。那時她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副不甘人下的野心和一顆百折不回的狠心。她拚命攢功，拚命爭寵，拚命在父皇麵前露臉。每一次出征，她都沖在最前麵，拿命去搏。每一次朝堂交鋒，她都算到最深處，拿命去賭。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為了那個位置。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為了那個雨天的酒窩，為了那雙清澈的眼睛，為了那個對她靦腆一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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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終於娶到了他。
大婚那晚，她掀開他的蓋頭，看著他羞紅的臉，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她握著他的手，在滿室紅燭前立誓：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那時她真的這麼想。
可是後來呢？
周帝閉了閉眼，指節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後來她登上了皇位，做了九五之尊。為了鞏固朝局，她納了一個又一個妃子，封了一個又一個貴人。每一次納妃，她都對自己說，這是權宜之計，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穩固，是為了皇權的千秋萬代。
君後從未說過什麼。
他隻是如往常一樣，替她打點後宮，替她教養子嗣，替她守住那一方中宮的體麵。她每次去見他，他都笑得溫婉得體，行禮如儀，從無半分失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她開始覺得君後的年紀大了，眼角生了細紋，容顏不復從前？是她開始被那些更新鮮、更嬌艷、更年輕的美人吸引，漸漸不再踏足中宮？是她開始在宴席上，目光越過君後，落在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年少女身上？
還是更早？
是他第一次發現她又納了新人，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黯淡？是他第一次稱她“陛下”而非從前的名字？是他第一次在她伸手時，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記不清了。
周帝望著帳頂的金龍，心裡泛起一陣鈍鈍的疼。
她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君後的眼睛了？
那雙曾讓她在泥濘裡看見光明的眼睛，現在還清澈嗎？那個讓她拚了命也要娶到的酒窩，現在還會因為她的出現而出現嗎？
她忽然很想見他。
想在這個殘燭將盡的淩晨，去中宮看一看他。
想看看他睡著時的樣子，是不是還和當年大婚之夜一樣，安安靜靜，輕輕淺淺地呼吸，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蝶。
可她知道，即便此刻去了，他也會在睡夢中蹙一下眉，然後醒來，起身行禮，喚她一聲“陛下”。
客氣，周到，滴水不漏。
像對待一位尊貴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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