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涯走了。知微庵的門在身後合上，把最後一點天光也帶走了。
顧傾城站在原地，沒動。
庵主的話還在耳朵裡轉。像針，紮進去，就長在肉裡了，拔都拔不出來。
爭？他當然要爭。不爭，他早就是別人砧闆上的一塊肉了。
他笑了一聲。又一聲。笑得彎下腰，笑得喘不上氣。
殿裡的小侍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釘住，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他叫顧傾城。本是大周首富顧家的獨男。
外人都說，顧小公子上輩子燒了高香。錦衣玉食，呼奴使婢，這輩子不用愁了。
放屁。
從娘胎裡出來，他就欠了顧家一筆債。債名叫“男兒身”。
小時候不懂。認為母父待他好，好得挑不出一絲錯。
請最好的先生，穿最貴的衣裳，走到哪兒都帶著。
父親會溫柔地摟著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家傾城，過目不忘，將來不愁嫁。”
他便信了。小尾巴一樣拽著雙親的衣擺，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他更幸福的人。
十二歲那年，他去正院給母親請安。走到書房外頭，聽見管家說：“過繼老三家次女的事，族裡都點頭了。”母親“嗯”了一聲，語氣跟說今兒天不錯似的。
“小公子那邊……”
“先瞞著。”母親打斷她，“等親事定下來再告訴他。省得鬧。”
“若是鬧起來呢？”
母親笑了一聲。那聲笑，顧傾城到死都忘不了。
“鬧？”她說，“他拿什麼鬧？一個男子，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我供他吃供他穿，請先生教他讀書識字，哪點對不起他？家產給誰，輪得著他說話嗎？”
顧傾城在門外站著。三伏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上冒白煙。他卻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從那天起，他再沒信過任何人。
他拚命學。算賬，看鋪子，應酬，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先生講一遍他就會。賬本翻一頁他全懂。
十五歲，鋪子裡的進出他管得比掌櫃還明白。
十六歲，他替顧家談成了一筆連母親都沒啃下來的買賣。
十七歲，他寫的商策被母親當眾誇了又誇。
“傾城要是個女子，顧家再旺三代。”
若是個女子。又是這句。
他笑著謝過母親，轉身出去。走到沒人的廊下，扶著柱子，把早飯吐得乾乾淨淨。
十七歲那年，父親又有了身孕。
那年父親已經四十了。大夫說這胎兇險，勸著不要。
可父親鐵了心要生。他跪在佛前求了那麼多年，求一個女兒。
如今當真懷上了，他說什麼也不肯放手。
顧傾城去給父親請安，看見他靠在榻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臉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傾城。”父親拉過他的手，笑得很輕，“等妹妹生下來，你就是哥哥了。你要護著她。”
顧傾城笑了笑：“兒子知道。”
父親又說了很多。說母親為這個家多不容易，說顧家需要一個女兒，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給母親生一個能承門楣的孩子。
顧傾城坐在旁邊聽著，一句一句地應下，指尖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生產那晚，顧家的燈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父親是難產。
顧傾城站在產房外頭，聽著裡頭的慘叫聲一點點弱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極細的嬰啼響了起來。
他剛要鬆一口氣，就聽見裡頭亂了。
產婆的哭喊，藥婆的驚叫，母親撕心裂肺的聲音混成一片。
“血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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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能等到他進去看一眼。
他走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那個剛生下來的女嬰。
孩子渾身青紫，弱得跟貓崽子似的，連哭都斷斷續續。
父親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把臉貼在孩子的頭上，朝母親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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