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主問：“貴人是誰？”
“盛京的榮玨侯。”
庵主看著她。竹林裡的風穿過來，沙沙地響了一陣，又遠了。
“施主認得她？”
“不認得。”
“那為何替她點燈？”
婦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
“去年冬天，家裡揭不開鍋。我家那口子病在床上，兩個孩子餓得直哭。
我出門去借，跑了一整天，一粒米都沒借著。
回來的時候，門口擱著一個布袋。我打開一看，是米。整整一袋。”
她頓了一下。
“我追出去問。巷口站著個人，隻說是榮玨侯知道今年收成不好，冬日冷，讓她送給難過冬的人家的。”
她喉嚨滾了滾。
“怎麼會有這樣好的官呢？
為大周打仗十年，換來了大周的太平。為大周的窮苦人家，付出這麼多。
多的我家老頭子編的籮筐都裝不下。”
殿裡很靜。燈油偶爾爆開一朵燈花，極輕地響一聲，又沒了。
婦人把那隻新陶燈捧出來，雙手捧著，擱在庵主麵前。
“我不認得她。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們欠榮玨侯的，得還。”
她的手在抖。
“後來收成好了。我的女兒爭氣，考上了秀才。我想和恩人報喜的，可卻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她的聲音碎了。
“我沒用。沒有能幫到恩人的地方。就想給她點一盞燈。點在佛前，一年不滅。求她平安。求她如願。”
庵主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雙手合十，朝她行了一禮。
“施主，請隨我來。”
她領著婦人穿過那片燈海，走到佛前正位。添油。引火。點燈芯。火苗先是縮著，像怕生。庵主拿手攏了攏，火苗便舒展開來，穩穩地亮了。
婦人跪下去。她沒有磕頭。她隻是雙手合十，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盞燈。
庵主退後一步，合了眼，撚起念珠。念珠一顆一顆從指間過。她沒有念出聲。她隻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
婦人跪著。庵主站著。那盞燈在佛前亮著。
過了很久，婦人慢慢站起來。她朝佛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盞長生燈穩穩地亮著。
她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走進了暮色裡。
消息傳出去，來的人就多了。
城南孤老院的老人，走了大半座城，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是僵的，磕頭磕得很慢，每一個都磕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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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義學的先生領著幾個孩子來的，孩子們跪成一排，磕得歪歪扭扭，先生站在一旁，眼眶紅著。
城北施藥局那個挑夫，跪在佛前一言不發，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佛前的燈越點越多。
大殿擱不下了，擱到偏殿。
偏殿擱不下了，擱到廊下。
到了夜裡，整座小庵燈火通明。
庵主每晚去殿裡轉一圈，挨個添油，挨個撥燈芯。她年紀大了，添一圈要小半個時辰。可她天天添，一天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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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尼姑問：“師父，這麼多燈，您添得過來嗎？”
庵主說：“添得過來。一盞一盞添。”
大周的四百八十所寺庵，燈火通明。
那天夜裡，不知是誰先開始的。
幾個尼姑捧著一盞燈，從庵門裡走出來。
然後是劉嫂子，然後是賣菜的王娘子。一個，兩個，三個。
隊伍越來越長。幾百盞燈連在一處，像一條金色的溪流，在夜色裡緩緩地淌。
街上的人看見了。
有人轉身回屋，取了盞燈出來。
有人拉著孩子的手，讓孩子也捧一盞。
有人從窗戶裡探出身來，看了很久，然後默默下了樓。
燈火連成一片，彎彎曲曲地穿過街巷，像一條火龍，又像一條從天上下來的星河。
有人在隊伍裡低聲念：“求榮玨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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