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成全你。”
她說完，轉身要走。
沈青涯忽然從樹下站起，起身太急，身子一晃，慌忙扶住樹榦，隨即緩緩跪落在石闆上。
素衣鋪展在地，青絲散落，縱使跪地，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孟昭回過頭。“你這是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青涯沒有答話，俯身將額頭磕在地上，一聲悶響。直起身，再磕，第二個，第三個。
孟昭立在原地，不動，也沒有喚她起身。
三叩結束，沈青涯額上沾了塵土，擡眼望向孟昭。
“陛下。臣這輩子虧欠太多，欠茉莉，欠百姓，欠令薇。可臣虧欠最多的，是陛下。”
“是陛下把臣從死人堆裡救出來，教臣認字讀書，授臣謀略武藝，為臣取名定字，給了臣堂堂正正的身份。
臣原本隻是無父無母、無名無姓的孤兒，是陛下造就了沈青涯。”
她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
“臣不曾體會過父母疼愛，想來大約就是陛下待臣這般。
天冷添衣，餓時備飯，病中相守，受傷之時滿心牽掛。”
孟昭袖中的手指緊緊攥起，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
“臣學成之後，陛下授予兵權，封臣為侯，予臣無上榮寵。
臣兵敗，陛下不曾怪罪；臣交還兵權，陛下不曾阻攔。
臣跪登天梯，陛下靜立山下默默看著；
臣自絕瀕死，陛下割破手掌，以血入葯，願以血肉供養臣。”
沈青涯垂眸，看著鋪滿茉莉花瓣的石闆。
“臣這條命，是陛下撿回來的。臣窮盡一生，就算以命相抵，這份恩情也還不完。”
“今生君恩還不盡。”
她擡首看向孟昭，眼底淚光打轉，始終沒有落下。細碎月光落在被淚水濡濕的睫毛上，像被雨打濕的鳥尾。
“可陛下，臣真的好痛啊。”
“臣夜夜難眠。一閉眼，就看見茉莉獨自走在灰濛濛的虛無裡，孤身漂泊。
臣喚他，他不應；臣追他，永遠追不上。
待到驚醒，四下空空，被褥是空，枕席是空，世間處處都是空寂。”
滾燙的淚珠終於墜下，砸在石闆上。
“白日裡臣隻能硬撐，會客、答話、強作笑顏。
臉上笑著，心底卻在滴血；開口說話，喉嚨便堵得發悶，連呼吸都費力。
臣時時刻刻都想逃離，逃出沈府，逃出城池，尋一處無人之地。”
她擡臉，滿麵淚痕。
“臣被痛苦困住，困在這副軀殼之中，不得解脫。
臣隻是想求一份解脫，望陛下成全。”
她再次俯身，額頭重重磕向地麵，身子蜷縮，肩膀劇烈顫抖。
孟昭靜靜望著跪在地上的人，看她臉上淚痕混著塵土，往日的堅韌碎成斑駁光影。
許久，孟昭輕聲開口。
“你自絕那日，是朕守了你一整夜。你高熱不退，太醫說，熬過今夜便能活，熬不過便是永別。那一夜，朕向上天禱告。”
沈青涯擡起淚眼。
“朕祈求上天，讓我的青鳥醒過來。
朕對著你向上天許下諾言，隻要你活下來，往後你想做什麼，朕全都應允。”
孟昭眼眶泛紅，聲音平穩。
“如今，誓言應驗了，青鳥。”
淚水再次湧滿沈青涯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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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緩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托住沈青涯的胳膊，手懸在半空頓了頓。
隨即她站起身，俯身張開雙臂，將跪地的沈青涯擁入懷中。
孟昭身形高大，沈青涯跪著，臉剛好抵在她腰間。
孟昭彎下腰，寬闊肩背將沈青涯整個人籠罩，如同白虎俯身，收攏受傷幼鳥。
環住沈青涯的手臂輕得彷彿捧著易碎之物，擡手慢慢拭去她臉上淚水。
正值壯年的陛下驀然多了幾絲白髮。那白髮，是為誰而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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