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戰和反擊露台下方,泥濘濕冷的泥城橋頭和沿河馬路上,卻擠滿了數以萬計打著油紙傘的中國民眾。
長衫、短打、旗袍、工人的粗布褂子,無數張消瘦而蒼白的麵孔密密麻麻地貼在冰冷的鐵絲網前。
雨水順著他們的額頭和雨傘滑落,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離開。
人群中,幾個穿著學生裝的青年男女抓著鐵絲網。
一名推著黃包車的中年漢子把車停在路牙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望著對岸那棟漆黑的巨大建築,嘴唇止不住地哆嗦:“三天了,三天了啊……”
“聽說早斷糧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學教員聲音帶著哭腔,從懷裡掏出幾塊被體溫捂熱的大餅,絕望地拍打著麵前英軍士兵設立的哨卡欄杆,“長官!行行好!讓我們把大餅扔過去吧!求求你們了!那是我們的兵,我們的骨肉啊!”
啪!
一名麵無表情的英國巡捕猛地揮動橡膠警棍,狠狠抽在木柵欄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退後!華人全部退後!”
巡捕用生硬刺耳的漢語粗暴地驅趕著人群:“保持中立區秩序!違者以危害租界治安罪當場拘捕!”
人群被推搡著後退,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嗚咽與怒罵。
而在人群邊緣,幾輛掛著美聯社、路透社和合眾國際社車牌的黑色雪佛蘭轎車旁,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方戰地記者正架設起笨重的大畫幅相機。
鎂光燈時不時在雨幕中炸開一團團刺眼的白光。
他們調整著鏡頭光圈,冷靜而專業地記錄著對岸那座行將就木的中國據點。
在他們的記事本上,電報標題早已擬好:
《閘北最後據點的倒計時》、《東方孤軍的黃昏:血肉難敵鋼鐵的慘烈謝幕》。
在所有人眼中,四行倉庫已經是一具尚未咽氣的屍體。
所有旁觀者,不論是冷漠算計的殖民者,還是心如刀絞的同胞,都在等待著那最後一聲喪鐘的敲響。
與南岸的喧囂與算計不同,四行倉庫北側五百米外的蒙古路一帶,瀰漫著血腥與驕狂。
這裡原本是閘北繁華的市集,此刻已經被日軍第三師團第十八聯隊改造成了一座龐大的前進攻擊陣地。
街道兩側的商鋪被推土機和炮火推平,殘垣斷壁之間,布滿了由黃麻沙袋壘砌而成的堅固工事。
日軍步兵第十八聯隊第三大隊指揮所設立在一座半坍塌的滙豐銀行營業所地下金庫內。
防空汽燈將昏暗的金庫照得一片通亮。
大隊長大久保少佐穿著熨燙得極為平整的呢子軍官常服,腰間掛著一柄鑲嵌著銀絲的家族傳世長刀。
他正跪坐在鋪著乾淨榻榻米木闆的彈藥箱前,神色從容地用一把精巧的小銀壺,向瓷杯裡傾倒著溫熱的清酒。
在他身前,幾名中隊長和少尉小隊長正畢恭畢敬地垂手站立,臉上洋溢著帝國皇軍連戰連捷特有的狂妄與輕蔑。
“大隊長閣下,聯隊部剛剛發來催促電報。”
副官上前一步,微微低頭彙報:“師團長藤田進中將對白天的進攻受阻非常不滿。師團部認為,區區數百名中國地方保安團殘兵,居然在閘北拖延了大日本帝國精銳近衛聯隊整整三天時間,這是整個第三師團的恥辱!”
大久保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弧度:“恥辱?藤田將軍太著急了。”
“對麵的支那軍隊,番號是第八十八師五二四團第一營。他們的主力早在羅店和大場就被我們撕成了碎片,留在倉庫裡的,不過是一群連軍餉都沒領齊的農夫。”
“支那人的指揮官謝晉元,妄圖依靠堅固的水泥牆壁做困獸之鬥。但他們忘記了,在現代大工業戰爭麵前,沒有補給的據點,就是一座自己給自己修建的鐵棺材。”
大久保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掃過麾下的幾名軍官:
“白天之所以沒有攻克,是因為租界那些膽小如鼠的白人抗議,限製了我們重炮兵聯隊使用兩百毫米榴彈炮和航空兵實施重磅轟炸。”
“但這並不妨礙結果。”
大久保擡起手腕,看了一眼精工機械手錶:
“下午的戰鬥,支那守軍的彈藥消耗已經達到了臨界點。根據前沿觀測哨報告,他們的機槍射擊頻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最後兩次衝鋒,他們甚至開始扔碎磚頭和空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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