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牆角。
牆角的一張破涼席上,躺著一個白天在路邊撿回來的難民孤女,隻有六七歲大,渾身滾燙,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趙長林嘴唇動了動,眼眶發酸。
他緩緩合上急救包的蓋子,搖了搖頭,從自己貼身的棉背心裡摸出一塊被體溫捂得有些發軟的壓縮乾糧,掰下一小角,用鐵缸子化在溫水裡:
“葯沒了……喂她喝點熱水吧,能撐多久……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踏、踏。
貨棧外雜亂的巷道深處,突然傳來幾聲極其低沉的馬蹄踏泥聲。
“口令!”
負責外圍警戒的雷鳴猛地從斷牆後探出身,手中的突擊步槍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上膛聲。
“莫開槍!是自己人!謝團長在不在?!”
一個帶著濃重湖北口音的壓抑呼喊在風雪裡傳來。
兩輛沒有任何燈火的膠輪大馬車,在四名身穿中央軍土黃軍服的士兵牽引下,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貨棧院落。
謝晉元和嚴峰迅速從掩體後走出。
領頭的一名軍官一把扯下頭頂的鬥笠,露出一張精瘦蠟黃、長滿絡腮鬍的麵孔。他的肩膀上掛著少校軍銜,外罩一件滿是彈孔的破棉大衣。
“德潤?!”
謝晉元快步上前,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怎麼過來了?!你不是在第六十六軍一五九師嗎?!”
被稱為德潤的少校一把抓住謝晉元的手臂,急促地喘著粗氣:
“中仁!謝天謝地,你們真活著退進城了!”
少校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我們師剛從廣東開拔上來,前腳剛進大勝關!我聽軍部換防的弟兄說,五二四團在城南通濟門要飯吃,統帥部下令封殺你們的糧秣彈藥!”
少校眼眶泛紅,一把拉開身後大馬車上的厚油布:
“狗日的高層打神仙仗,我們不管!老子隻知道,在羅店,要不是你謝中仁帶一個營幫我們一五九師頂了四個鐘頭,老子的三營早讓人包了餃子!”
油布掀開,露出了車廂裡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物資。
整整四大麻袋發硬的白麵鍋盔、兩大籮筐曬乾的鹹肉幹、六大桶帶有刺鼻煤油味的低標號軍用柴油;而在另一輛車上,赫然堆著十二箱中正式步槍彈、四十箱晉造木柄手榴彈,以及二十包未經漂白的土造脫脂紗布和兩大壇老土燒酒!
“這是我和營裡的弟兄,趁著後勤處交接混亂,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家當了!”
少校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把一張手寫的調撥單塞進謝晉元手裡:
“雖然比不上你們手裡那些神兵利器,但好歹能頂一陣子!柴油是給我們營長小吉普備的,全給你們拉來了!”
謝晉元握著那幾張薄薄的紙片,這位在死人堆裡沒掉過一滴眼淚的漢子,此時滿臉是淚。
嚴峰邁步走上前。
這位現代特戰上校站在少校麵前,整整齊齊併攏戰靴,莊重地擡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現代軍禮。
少校愣了一下,隨後站直身軀,回以軍禮。
“友軍的恩情,先遣營記下了。”
“什麼恩情不恩情的!”少校苦笑了一聲,拍了拍冰冷的槍托,“守住金陵,多殺兩個東洋雜碎,就算對得起老子這冒著被軍法處槍斃的風險了!”
少校轉過身,向著手下的士兵一揮手:“卸車!動作快!天亮前還要趕回大勝關布防!”
粗糙的麥香與烈酒的氣味,在這一夜,終於驅散了貨棧內籠罩多日的冰冷絕望。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
金陵城外最後一片祥和被淒厲的重炮呼嘯徹底撕碎。
日軍上海派遣軍與第十軍所屬八個精銳師團,在朝香宮鳩彥王的嚴令督促下,放棄了一切後勤休整,兵分三路,如同一張遮蔽天日的鐵鉗,向著南京外圍第一道防禦陣地悍然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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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湯山。
這裡是南京通往鎮江公路的門戶,兩座險峻的石灰岩山頭死死扼守著公路咽喉。
駐守湯山陣地的,是中央軍憲兵教導團與第六十六軍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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