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江風穿過挹江門的門洞，像無數把鈍刀子在人臉上刮。
城門口的街壘橫七豎八堆著麻袋，泥水凍成了薄脆的黑冰，車轍印裡浸著暗紅色的髒水。
成群結隊的難民挑著破爛的竹筐，拖家帶口地往城裡湧，守城憲兵的皮靴踏在石條上，伴隨著粗暴的嗬斥與槍托砸人的悶響。
在城南通濟門外的一處破敗貨棧空地上，三百多名身披殘破數碼迷彩、外骨骼支架多處凹陷的特戰隊員席地而坐。
他們身上的作戰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草木色澤，全被蘇南泥淖與火藥黑灰浸透。
戰士們低著頭，用削尖的竹籤清理步槍導軌裡的泥沙，或是借著一小塊粗砂布打磨刺刀刃口。
在他們身側，四百多名原八十八師五二四團第一營的老兵同樣疲憊到了極點。
許多人腳上的膠底鞋早磨穿了底，拿撕開的破棉絮裹著，靠在坍塌的磚牆下呼呼大睡，懷裡依舊摟著空了彈匣的突擊步槍。
嚴峰站在一輛唯一卡車旁。
在卡車的後鬥裡，放著那隻銀白色的鋁合金密封彈藥箱。
箱蓋上覆著一麵摺疊整齊的紅旗。那是李翔留下的最後痕跡。
踏、踏、踏。
腳步聲急促而淩亂地從巷口傳來。
謝晉元快步走入空地，他的灰呢軍服下擺全是硬結的黃泥，軍帽歪在一側，臉色青白。
楊瑞符跟在後麵，兩手空空，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著什麼。
嚴峰轉過身，擡手拉下麵罩：“衛戍司令長官部怎麼說？”
謝晉元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挺拔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有些脫力般的微晃。
“唐孟瀟不見我們。”
謝晉元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滿是苦澀與憤怒：
“我們在鐵道部大樓前站了兩個鐘頭。最後出來的，隻有衛戍司令部的參謀處副處長。他拿著軍政部的特急公文，連門都沒讓我們進。”
“唐長官原話怎麼講的？”嚴峰神色平淡，似乎早料到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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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瑞符在一旁猛地一腳踹在空油桶上，發出咣當巨響，雙眼充血地吼道：
“那幫坐小汽車的混賬！那副處長皮笑肉不笑地說，戰區糧秣彈藥全歸軍政部統一調配，先遣縱隊‘番號特殊，聽調不聽宣’，不在南京衛戍軍正規補給編製之內！”
“他說委員長在漢口早有明諭，非國軍序列各部，物資自行籌措！還陰陽怪氣地問我們，既然有通天的神鬼手段能生擒石根鬆井，怎麼到了南京城下，連幾箱饅頭和汽油都要向國府伸手？！”
謝晉元閉上雙眼，仰起頭，任由冰冷的凍雨落在臉頰上：
“唐孟瀟在私下裡跟部屬摔杯子罵娘，抱怨委座在漢口胡亂指揮，臨陣換將把淞滬大好局勢葬送，把爛攤子甩給他一個人來守死城……可他嘴上罵得兇，真到了委座的密令麵前，他連半個‘不’字都不敢吐！”
“他明知道我們是一路拿命給大軍斷後咬回來的，明知道我們在句容擋了第十六師團三天三夜……可為了討好最高統帥部，為了不觸怒漢口那位，他寧可把我們這幾百人活活餓死在城門外頭！”
空地上一片死寂。
幾名坐得較近的特戰隊員停下了手中的擦槍動作，擡頭看向嚴峰。
沒有咒罵，沒有激憤。
這些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職業軍人，眼中隻有一種看透歷史荒唐後的深沉冷漠。
嚴峰擡手拍了拍謝晉元：“謝團長，氣餒解決不了問題。他們不給，合情合理。從甲午到九一八，指望舊式官僚在生死關頭雪中送炭，本來就是奢望。”
“那咱們這七百多號弟兄怎麼辦？！”楊瑞符急得跺腳，“槍膛裡平均隻剩不到半個基數的子彈，自熱口糧早在三天前就斷了頓，重傷員的退燒針劑見底了，弟兄們肚子裡全灌著涼水！小鬼子的重兵明天就能撲到外圍，拿什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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