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有沒有把它和那件被補過的第二件衣服放在一起比對過？補線的撚法是不是一樣的？"鄭福沒有回答。他的左手從桌麵上收下去，握成了拳，擱在膝蓋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說了三個字："……是一樣的。"
堂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蘇清歡沒有繼續往下逼。她退後了一步，把位置還給了陸景辭。
陸景辭從案後走下來，走到鄭福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他偏頭看了一眼案麵上攤開的藥方、金線、皮屑和藍色線頭，然後開口："小翠死前把金線交給你。你燒了藥渣、剪了線頭、燒了第一件衣服。第二件衣服穿去河邊又燒了。你做完了所有這些事。但你始終沒有說出——那件被補過的第二件衣服上的金線補丁，是誰縫的。"
鄭福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堂下的議論聲重新響起來又自己平息下去。他低下頭，鎖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響了一聲，後背一直直著的那根脊樑終於鬆了一寸。
"……我不知道是誰縫的。"他的聲音很低，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低，"但那件衣服送到我手上的時候，破洞上的金線補丁是濕的——針腳還沒幹透。"
陸景辭看著他："收到衣服的時間和地點。"
"小翠死的次日淩晨。天還沒亮。有人從角門縫裡塞進來，包在粗布裡，壓在書房窗台上。我打開看了，破洞已經補好了，針腳整整齊齊，金線斷了一截——就是小翠交給我的那截。"
蘇清歡站在條案側麵，手指按在驗屍格目的邊角上，日光落在她指尖。她的目光落在鄭福垂下去的手背上，落在那三道已經結痂的抓痕上，落在他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的左手上。她走回條案旁，攤開驗屍格目，在格目末尾那行空著的位置寫下了一句話："死者右手指甲內檢出的皮屑與鄭福右手抓傷完全吻合。鄭福對皮屑來源、衣物燒毀時間、金線傳遞過程的說明，與物證形態一緻。據此確認鄭福為小翠命案中直接接觸死者的人員之一。"
她放下炭條，把驗屍格目合上，擱在案角。堂下一片寂靜。蘇清歡站在條案側麵，沒有再看鄭福。周捕頭把案卷翻過一頁，蘸了墨，等著陸景辭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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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福坐在審訊席上，鎖鏈垂在腳邊，他的肩背已經不再像剛進來時那樣直了。堂外甬道盡頭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亂，最後在大堂門檻外麵停住了。一個衙役探進半個身子，喘著粗氣說："陸大人！王仵作在外麵——他說有東西要交——"
陸景辭偏了偏頭。衙役側身讓開。王仵作站在門檻外麵，頭髮散亂，臉上灰白，手腳沒有被鎖鏈扣著——但他整個人比戴了鎖鏈還要沉重。他手裡攥著一小團東西，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跨進門檻，隻是站在日光和堂內陰影的交界處，聲音嘶啞："……四年前，張府角門還沒鎖。我收過張府的一筆銀子。那張銀票，我沒花完，還留著一半。銀票背麵有個記號——和賬本底頁上的記號一樣。四年前的那個人，站在角門裡麵，隔著半扇門看著我，撚著佛珠，沒說話。"
他說完，把手裡那團東西往前遞了半步。周捕頭走過去接過來，展開——是一張對摺的舊銀票，票麵泛黃，邊角卷了，背麵底部有一個墨漬般的標記，極小，呈絮狀散開。和賬本底頁壓腳線旁邊的記號一模一樣。
王仵作還站在門檻外麵，沒有進來。他遞完銀票之後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甬道的青磚縫上，整個人晃了一下，像一根撐了太久的木樁終於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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