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歡推院門時手指在門闆上停了一下。鎖是新換的，搭扣邊緣的劃痕還泛著鐵色，但鎖芯外沿的灰被蹭掉了一小塊，說明換鎖之前有人用細鋼絲試探過，和錢府側牆角門、張府側牆角門上的痕跡一緻。她推門進去，屋裡已經收拾過了，林寡婦正蹲在地上把掀翻的椅子扶正，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沒動別的東西。紙條在竈台上壓著，字我認得了——和早上王仵作家的那個一模一樣。一樣的字，一樣的寫法，連落筆輕重都一樣。”林寡婦直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補了一句，“但寫紙條的人右腳落地的位置，在院子南牆根底下留了半個腳印。我掃院子的時候看見了，沒動。”
蘇清歡走向南牆根。果然一枚殘缺的鞋印嵌在牆根潮土裡，前掌深後掌淺，腳尖搓痕——比她的手掌短一寸，窄而輕。和張府側牆、興隆寺暗門外的鞋印尺寸一緻，但這一枚缺了後跟，像是翻牆落地時後跟沒踩實，隻前半掌著力。她用指腹量了量深度和朝向，鞋尖朝南，是翻進來之後直接走向竈台方向的路線，中間沒有迂迴。她直起身時忽然想到一件事——張府側牆、錢府佛堂、興隆寺暗門、小院南牆，四個現場同一枚鞋印。但錢府側牆在城南，張府在城西，佛堂在城北，興隆寺在城東南，小院在縣衙西側。四枚鞋印分屬四個不同方向，如果同一個人要在同一夜之內走遍四個點，沿最短路線繞一圈最快也要兩個時辰。但王仵作死於昨夜子時前後，她的院子被翻也是在昨夜。兩個時辰內跑遍四個現場，還要在興隆寺殺一個人、寫一封濕墨信、翻一間屋子——除非這個人早就在城裡，每一個現場都是提前踩好點的。
蘇清歡回到竈台前把紙條拿起來對著窗光看。“下一個是你”四個字，筆畫窄而緊，右利手所寫，力度平穩。她翻到紙條背麵，沒有任何壓痕或標記。但她注意到紙條邊緣的裁切痕跡——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用刀片劃的，切口角度偏斜，末端有一道極短的上挑收尾。和木桌麵上那道彎鉤刻痕一樣的收尾方式。左撇子的手用刀片劃紙，在拉到最後時因為手腕內翻會自然帶出一道輕微的上挑。裁紙條的人是左撇子，但寫字的人是右撇子。她把這個新發現記在腦海裡，和林寡婦打了聲招呼，拎著工具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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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庫裡，趙主簿正蹲在賬冊架前整理舊檔。蘇清歡推門進去時他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來了啊”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蘇清歡沒有拐彎，把工具箱打開，將那張採辦銀單頁放在桌麵上推到他麵前。趙主簿轉過身來看見那頁紙時，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隻是停了一瞬，然後他伸手拿起紙看了一眼，又放下。“這個章是我的。”他說，“但這張紙不是從我這兒出去的。你驗驗紙麵，和縣衙用的採辦文書紙張不一樣。”
蘇清歡把紙拿起來重新看。紙麵紋理確實比縣衙公文紙粗糙，紙邊也不是裁刀切的整齊邊緣，而是手撕的毛邊。章是真的，紙是假的，有人先把章蓋在空白紙上再偽造了內容。趙主簿看著她翻紙的手，忽然說了一句話：“我的私章上個月被人借走過一次。王仵作說他要給鄰裡開個保結文書，我沒有多問就把章給他了。”他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右手拇指內側有一道新的深色印痕，顏色發褐，像墨漬滲進了掌紋裡。“章還回來之後，我蓋第一張公文時墨色就不對了，但當時沒多想。”蘇清歡湊近看他拇指內側那道印痕，確實是墨漬，但墨漬的滲入方向是從拇指根部向指尖延伸——不是沾了印章墨麵後垂直按壓時留下的橫向滲痕，是有人把章放在掌心長時間握持時墨漬順著掌紋流下去的痕跡。王仵作借走章之後，沒有蓋，而是握著章握了很久。握著章不蓋，說明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而那個時機，就是錢老爺死後，採辦銀賬目需要偽造進錢府總賬的時候。
蘇清歡合上工具箱，對趙主簿說了聲“多謝”，轉身出門時在門口停了一步。“王仵作昨夜死了。”她回頭看了趙主簿一眼。趙主簿手裡的公文紙晃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握著紙的手指關節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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