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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材廠在烏沙村邊上，挨著一條臭水溝。
天剛亮，陳耀文就到了。老周給他指的路——順著橋洞往南，過一個鐵路涵洞，再走五百米，看見一堆堆得像山一樣的原木，就是。
他到的時候，廠門口已經蹲了十幾個人。都是來找活乾的。有光著膀子的四川仔，有戴著安全帽的湖南人，還有兩個跟他一樣，背著編織袋，一看就是昨晚剛下火車的。
工頭九點才來。
工頭姓劉，左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嘴角。他騎一輛嘉陵摩托，突突突開過來，一腳撐地，眼睛掃了一圈蹲著的人。
\"要乾活的，一天十五。管一頓中午飯。\"他吐了口痰，\"先交十塊押金，乾滿一個月退。乾不滿，一分沒有。\"
人群裡有人嘀咕：\"咋還要押金？\"
刀疤劉眼睛一瞪：\"不交？滾。\"
沒人再說話。一個一個上去交錢。
陳耀文摸出十塊錢。他兜裡現在是七十七塊二。
刀疤劉接過錢，看了他一眼：\"你，西北的？\"
\"嗯。\"
\"能扛多少？\"
\"兩百斤。\"陳耀文說。他沒吹牛。在慶陽工地上，他一根扁擔兩頭各一摞磚，三百斤走過二裡地。
刀疤劉嗤笑一聲：\"行。今天扛原木。一根四百斤，兩人抬。抬不動，自己滾。\"
他被分到和一個四川仔一組。
那四川仔比他小兩歲，瘦，個子不高，胳膊上全是青筋。他衝陳耀文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哥，我叫陳三娃。你叫我三娃就行。\"
\"陳耀文。\"
\"西北的？\"三娃一邊係手套一邊問。
\"嗯。\"
\"我四川南充的。\"三娃歎氣，\"來東莞半年了。換了三個廠。這是第四個。\"
第一根原木抬上肩的時候，陳耀文眼前黑了一下。
四百斤。兩個人抬，一人兩百。原木是濕的，壓在肩膀上像一塊燒紅的鐵。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從堆場到貨車，三十米。他走到一半，肩膀就麻了。
三娃在他旁邊，臉憋得通紅，一聲不吭。
三十米。兩個人把原木推上車板，\"哐當\"一聲。陳耀文扶著車板，喘了三分鐘。
\"哥，\"三娃抹了把汗，\"你第一次乾這個？\"
\"嗯。\"
\"我就說。\"三娃笑，\"你那肩膀，一看就是沒被木頭壓過的。\"
一上午，他們抬了十二根。
中午吃飯，一人兩個饅頭，一勺白菜粉條。陳耀文蹲在堆場邊上，三兩口把饅頭塞下去，又喝了半缸子涼水。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毒。
他問三娃：\"東興電子廠，離這兒多遠？\"
三娃愣了一下：\"東興？你問那乾啥？\"
\"找個人。\"
\"走路二十分鐘。\"三娃壓低聲音，\"哥，我勸你一句。東興廠的人，你別亂找。那廠子……不乾淨。\"
陳耀文沒接話。
下午他咬著牙又抬了八根。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一抬胳膊就鑽心地疼。刀疤劉過來，扔給他十五塊錢——扣了十塊押金，他今天實際到手五塊。
\"明天六點到。\"刀疤劉說，\"遲到一分鐘，滾。\"
陳耀文把五塊錢揣進兜裡。他沒回橋洞。他跟三娃打了個招呼，順著三娃指的路，往東興電子廠走。
東興廠比他想象的大。
一圈兩米高的圍牆，牆上拉著鐵絲網。大門是鐵的，門口兩個保安，穿著藍製服，腰裡別著橡膠棍。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那是工人的。
他到的時候，離下班還有半個鐘頭。
他沒敢站在大門口。他繞到斜對麵，一家賣炒田螺的小鋪子，花五毛錢要了一碟，坐在塑料凳子上，背對著馬路，眼睛從鋪子的玻璃窗裡往廠門口瞟。
下班鈴響了。
鐵門\"哐當\"一聲打開。工人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清一色的工裝——淺藍色的短袖，胸前別著工牌。男男女女，大多是二十歲上下，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睛發直。有人一邊走一邊啃饅頭，有人蹲在路邊就開始打電話。
陳耀文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在人群裡找。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他沒看見蘇婉清。
他手心開始出汗。他想：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是不是她今天加班？是不是她已經不在這個廠了？
就在他要站起來的時候，他看見了。
蘇婉清從廠門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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