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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哨聲是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來的。
陳耀文沒回頭。他把帆布包往懷裡一抱,順著站前廣場邊一條窄巷鑽了進去。巷子兩邊是握手樓,一樓全是卷閘門,有一家賣炒粉的還亮著燈,鐵鍋在火上哐當響。炒粉的老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翻他的鍋。
他一直跑到聽不見口哨聲,才敢停下來,扶著牆喘。
雨小了些。他靠在牆上,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炒粉鍋還響。
他這一輩子後來跟人吹過很多次牛,說他陳耀文天不怕地不怕。可這一夜他自己知道——他怕。他怕被抓。抓了要遣返,遣返回慶陽,馬哥的人就在村口等著。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兜裡那八十七塊二,要是沒了,他連烏沙村都到不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張紙條還在,被他塞進了貼身口袋,用油紙裹了一層——那是他媽臨走前塞給他包乾糧的。紙條沒濕。
他鬆了口氣。
巷口有個公共電話亭,玻璃碎了一半,裡麵的電話被砸得歪在一邊。他走過去,拿起聽筒。忙音。他放下。他本來想給蘇婉清打個傳呼——他來之前記了她的傳呼號,六位數字,寫在紙條背麵。可他沒電話卡,也不知道這會兒她是不是還在。
算了。他想。見了麵再說。
他走出巷子,是一條大馬路。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馬路中間的雙黃線被雨水泡得發亮,偶爾有一輛卡車轟隆隆開過去,濺他一身水。
他攔下一個騎三輪車的老漢。
\"叔,烏沙村,往哪邊走?\"
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眼:\"烏沙?長安那邊。你順著這條路往南開,走到頭,大概還有二十多裡。\"
二十多裡。
陳耀文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早就濕透了,襪子黏在腳上。他點了點頭:\"謝謝叔。\"
他就開始走。
南方的九月,白天熱得像蒸籠,到了半夜卻涼。他身上的衣服是濕的,被風一吹,先是起雞皮疙瘩,後來冷得牙齒開始打架。他把步子邁得很大,想讓自己熱起來。沒用。汗出不來,風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大概一個鐘頭,他看見路邊一個夜宵攤。塑料棚,幾張桌子,鍋裡煮著不知道什麼東西,香氣混著風飄過來。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摸出兜裡的錢。一張十塊的,折了四折。他站在攤子前,咽了口唾沫。
\"老板,一碗白粥多少錢?\"
\"兩塊。\"
兩塊。他這一路走過來,已經花了七塊中巴錢——雖然那七塊他後來塞回光膀子兜裡了,但他兜裡的總數還是八十七塊二,他沒把那七塊真拿回來。等等,他拿回來了。他把那七塊從光膀子兜裡掏出來了。所以他現在還是八十七塊二。
他站在那裡算了一會兒賬。一碗白粥兩塊,一個饅頭五毛。他要是吃了今晚這一頓,明天怎麼辦?
他轉身走了。
身後老板在喊:\"哎,靚仔,粥剛熬好!\"
他沒回頭。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矮,燈越來越稀。最後連路燈都沒了,隻剩遠處公路上偶爾過去的車燈。他腳下的路變成了砂石路,鞋底咯得慌。
他看見了一座橋。
不是大橋。是那種公路從一條小河上跨過去的小橋,橋洞底下堆著些磚頭和廢木料。河早就乾了,露出一層黑泥。橋洞擋風。
他鑽了進去。
橋洞裡已經有人。
一堆稻草鋪在地上,上麵裹著一床花棉被,被子裡露出一個花白的腦袋。那人被腳步聲驚醒,猛地坐起來,操著一口河南話:\"誰?\"
陳耀文站住了。
借著遠處車燈一閃,他看清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瘦,顴骨很高,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老頭身上蓋的那床被子,又薄又臟,邊角磨出了棉絮。
\"叔,\"陳耀文把聲音放低,\"借個地方避避雨。\"
老頭盯了他半天,看他不像來搶地盤的——一個渾身濕透的愣頭青,背著個舊帆布包,眼睛通紅。老頭哼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坐吧。別碰我東西。\"
陳耀文小心翼翼地在稻草邊上坐下。
老頭從被子底下摸出一個搪瓷缸,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掉了一半漆。他往缸子裡倒了點熱水——熱水裝在一個舊塑料壺裡,壺外麵裹著毛巾。他把缸子遞給陳耀文:\"喝口。\"
陳耀文愣了一下。他這一路走過來,被宰、被罵、被扇耳光,已經快忘了\"遞一口熱水\"是什麼滋味。他雙手接過來,缸子很燙,他捧著,慢慢喝了一口。
熱水順著喉嚨下去,他整個人才像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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