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像是奇怪他怎麼會問這個。他往橋洞外吐了口痰。
\"外地來的吧？\"
\"嗯。\"
\"那我跟你說說。\"老頭把搪瓷缸放下，掰著手指頭，\"這一片叫烏沙村。村裡的老本家姓陳，可現在村裡說了算的，不姓陳。\"
\"姓什麼？\"
\"姓佘。佘衛平。潮州人，八十年代挑著擔子來東莞賣盜版磁帶的。\"老頭哼了一聲，\"人家那叫本事。現在呢？這烏沙村的中巴、摩的、發廊、木材廠、電子廠——\"他頓了頓，\"都有他佘老板一股。治安隊的小李隊長，每個月初一來橋洞這邊轉一圈，你猜他兜裡那紅包是誰塞的？\"
陳耀文沒說話。
\"那輛黑色的皇冠——\"老頭忽然壓低聲音，\"就是他的車。我這兩年見過不下十回。車牌我都背下來了，粵 S，三個八。\"
陳耀文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想起晚上站前廣場那輛皇冠 3.0。紅色尾燈。蘇婉清從車上下來，替那個光頭頂傘。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乾：
\"叔……這附近，有個東興電子廠，你知道嗎？\"
老頭愣了一下。
\"東興？\"他點頭，\"知道。那廠子就在烏沙村裡，一千多工人，做那種隨身聽的耳機線。台商的廠。可台商是個軟蛋，廠子裡的事，他說了不算。\"
\"誰說了算？\"
\"佘老板。\"老頭看了他一眼，\"東興廠每個月交給他多少管理費，我不清楚。可你進廠試試——你交工位費了嗎？沒交？那你連廠門都進不去。\"
陳耀文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老頭沒注意，還在說：\"要說這東興廠，最近倒是出了個新鮮事。\"
陳耀文的心\"咚\"地一下。
\"啥新鮮事？\"
\"廠子裡上個月提了個線長。\"老頭咂咂嘴，\"女的。聽說是從流水線上一夜之間提上來的。以前是哪兒的，沒人知道。反正提上來那天，佘老板親自開著他那輛皇冠，把她從廠門口接走的。\"
橋洞裡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公路上一輛卡車轟隆隆過去，燈光從橋洞口掃過老頭的臉，又掃走。
陳耀文覺得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三年前，蘇婉清在老槐樹下，露出那顆小虎牙，跟他說：\"耀文，等我掙了錢，我就回來娶你——不對，是你回來娶我。\"
他想起半年前那封信，四個字：\"勿念，婉清。\"
他想起站前廣場，她坐在皇冠副駕上，連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慢慢把手伸進胸口，把那張油紙包著的紙條掏出來。雨已經乾了，紙條皺巴巴的，上麵寫著\"長安鎮烏沙村·東興電子廠·蘇婉清收\"。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頭在旁邊看他：\"咋了？你認識這女的？\"
陳耀文沒說話。
他把紙條重新疊好，貼胸放回去。他轉頭看著橋洞外麵。烏沙村的方向，遠遠有一片紅光——那是村邊上一家染織廠的鍋爐，整夜燒著，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
那片紅光下麵，就是東興電子廠。
那片紅光下麵，就停著那輛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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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紅光下麵，有他找了三年的人。
老頭以為他哭了。老頭從被窩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乾硬的饅頭，塞到他手裡：\"吃吧。我閨女給我寄的，放了三天了。\"
陳耀文低頭看那半塊饅頭。
他沒吃。他把饅頭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叔，\"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木材廠還招人嗎？\"
老頭愣了一下：\"招。扛木頭。一天十五塊。可那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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