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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塔納沒停在金沙會前門。
它繞過半條街，從一扇掛著\"員工通道\"牌子的鐵門開進去，停在一個小後院裡。後院堆著啤酒箱和空酒瓶，空氣裡一股酒酸味兒。
阿貴先下車。他替陳耀文拉開門：\"下車。\"
陳耀文從後座出來。他的左胳膊垂著，一動就鑽心地疼。他咬著牙，跟著阿貴往裡走。
他們走的不是大堂。大堂裡這時候正是熱鬨的時候——從後院的走廊能聽見前麵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女的笑，男的喊，還有人在摔杯子。他們從一個小門進去，上了電梯。電梯裡一股香水味兒，濃得嗆人。
三樓。
電梯門一開，是另一個世界。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掛著幾幅字——陳耀文認不全，隻認出一個\"和\"字。走廊兩邊都是包廂門，門關著，從門縫裡漏出一點音樂和說話聲。
阿貴在最裡麵一扇門前停下。他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說。
是個很慢的聲音，帶一口潮州腔。
阿貴推開門，側身讓陳耀文進去。
陳耀文走進去。
那是一間辦公室。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金碧輝煌，沒有虎皮沙發，沒有一牆的錢。一張紅木書桌，一套紫砂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和氣生財\"。書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瘦，個子不高，穿一件白色的唐裝，扣子一直係到領口。他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他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核桃\"哢噠、哢噠\"地響。
他抬頭，看了陳耀文一眼。
他笑了。
\"坐。\"他說。
陳耀文沒坐。他站在門口。
佘衛平——蛇哥——也不勉強。他把核桃放在桌上，親手提起紫砂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對麵。
\"阿貴，\"蛇哥說，\"去把李跌打叫來。這小子胳膊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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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貴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陳耀文和佘衛平。
陳耀文還是沒坐。他站在門口，左手垂著，右手攥成拳。他的臉上還結著血痂，衣服上全是木屑和血。
佘衛平抬眼看他。
\"你叫什麼？\"他問。
\"陳耀文。\"
\"西北哪裡？\"
\"甘肅慶陽。\"
\"來東莞幾天了？\"
\"第八天。\"
佘衛平\"哦\"了一聲。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
\"第八天。\"他慢慢地說，\"打了我兩個看場子的，一個工頭，七八個兄弟。\"他放下茶杯，\"你是我這十年在東莞，見過最能打的西北仔。\"
陳耀文沒接話。
佘衛平也不生氣。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紅雙喜，抽出一根，沒點，在桌上輕輕敲著。
\"小子，\"他說，\"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我。\"
\"你問。\"
\"你是不是，為了那個女的來的？\"
陳耀文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想起蘇婉清。想起老槐樹下那顆虎牙。想起站前廣場那輛皇冠。想起今天在廠門口，她從台階上往馬路對麵掃過來的、空空洞洞的一眼。
他沒否認。
\"是。\"他說。
佘衛平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他把那根沒點的煙，重新塞回煙盒。
\"小子，\"他聲音放得很低，\"這個女的，你最好別碰。\"
陳耀文抬起頭。
\"為什麼？\"
佘衛平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對著金沙會的後院，後院那盞紅燈籠在風裡晃。
\"我十八歲從潮州挑著擔子來東莞。\"他背對著陳耀文，慢慢地說，\"那時候東莞全是水田。我賣盜版磁帶，賣走私表，賣過假煙。我被人騙過，被人搶過，被人用刀砍過。我這條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轉過身。
\"我這一輩子，隻看錯過兩個人。\"他說，\"一個是我親兄弟。他一九八七年跟人合夥，卷了我八十萬跑了。我找了他三年，找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緬甸抽鴉片抽得沒人樣了。我沒殺他。我給了他兩萬塊，讓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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