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科的夜晚，原來是這樣的。
嘈雜的，忙碌的，但又帶著一種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我47歲的人了，一把老骨頭了，半夜三更坐在產科病房裡給剛出生的兒子衝奶粉。
說出去都沒人信。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季鶴年發了條消息。
"老霍，你睡了嗎？"
我沒回。
三秒後他又發了一條："我幫你查了，47歲當爹這事兒，不算世界紀錄，但在咱們小區絕對是頭一份。"
我還是沒回。
十秒後："別生氣啊。說真的，你要是缺什麼，尿不濕奶粉什麼的，隨時給我說，我火鍋店旁邊就有母嬰店。"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滾。"
他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出院那天是周六。
我早上七點到醫院，幫裴錦書收拾完東西，用嬰兒車推著小東西下了樓。
醫院門口，霍瑤瑤和沈嶼白的車已經在等了。
沈嶼白今年28，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帶個銀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我對這個準女婿的評價是：人還行，就是名字聽著太文縐縐的，叫起來費勁。
他看見我推著嬰兒車出來，趕忙跑過來幫忙。
"爸——"他叫了我一聲。
然後低頭看了看嬰兒車裡的小東西。
小東西睜著眼睛，黑溜溜的瞳仁亂轉。
五天大的嬰兒其實看不太清東西，但他的眼珠子移動的方向恰好對準了沈嶼白的臉。
沈嶼白愣了一下。
"爸，他……在看我。"
"他誰都看。他視力發育還沒完成，就是亂轉的。"
"那我應該叫他什麼？"
這個問題讓現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秒。
對。
叫什麼？
沈嶼白叫我爸。
小東西也叫我爸。
沈嶼白的輩分和這個剛出生的嬰兒是一樣的嗎？
不對。
沈嶼白是我女兒的未婚夫，我的準女婿。
小東西是我的兒子。
所以沈嶼白應該管小東西叫……舅子？
不對，這個用法不對。
小舅子？
也不太對。
霍瑤瑤從車裡伸出頭來喊："沈嶼白，你叫他小叔就行了！"
沈嶼白的表情凝固了。
一個28歲的成年男性，對著一個五天大的、重八斤六兩的嬰兒，喊小叔。
這個畫麵。
我不想描述了。
回家的路上，小東西異常安靜。
可能是車子的震動有催眠效果。
我坐在副駕駛，扭頭看著後座的裴錦書和嬰兒提籃。
裴錦書閉著眼睛，精神還沒完全恢複。
霍瑤瑤開車，沈嶼白坐她旁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爸。"霍瑤瑤突然開口。
"嗯？"
"你想好給他取名字了嗎？"
我沉默了兩秒。
"沒。"
"總不能一直叫小東西吧？"
"等你媽出月子再說。"
"你連個小名都沒想？"
"……叫團團吧。"
這是裴錦書在醫院的時候說的。
她說這孩子來得突然，就像一顆意外滾進生活裡的湯團，圓滾滾的、熱乎乎的，所以叫團團。
我當時隻說了句"隨你"。
到了小區門口。
停車的時候，碰見了樓下的張嬸。
張嬸是小區裡的信息中樞，任何消息經過她的加工處理，傳播速度可以超過光纖。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們從車裡抬出來的嬰兒提籃。
"哎呦！這是——"
"我弟弟。"霍瑤瑤搶先回答。
張嬸的腦子明顯當機了一秒。
她看了看霍瑤瑤。
又看了看嬰兒提籃裡的小臉。
再看了看我和裴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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