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魄資本家小姐和軍官的愛情3
李仲明第一次見到宋蘊珊，是1947年冬天。
那天他去王嬸的雜貨鋪買煙，走到胡同口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從院子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鐵皮水桶，去公用水龍頭那邊接水。
她穿著一件掐腰的藍布棉襖，看著有些舊了，可那腰線收得極好，襯出她身段裡最後一點不肯妥協的體麵。
頭發用一根舊發繩鬆鬆地紮著，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有些泛白的布鞋邊沿。
可她走路的姿勢跟胡同裡其他人不一樣——她走得慢，腰背挺直，像是一根青竹。
水桶擱在龍頭下，她擰開開關，沒有東張西望，像是那些破敗的院牆與雜亂的煤棚都不存在，像是她站定的地方依然是一間被用心擦拭過的前廳，隻是換了盞燈。
水濺了幾滴在她鞋麵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往後挪了半步，又站定了，腰背仍舊挺著。
李仲明站在胡同口，手裡捏著買煙的錢，忘了往前走。
他見過很多女人，戰亂年月，活下來的人眼裡多半有東西被磨掉了，像被水流長期衝刷的石頭，輪廓模糊了。
可她不一樣，她依舊那麼的優雅美麗。
那一眼他沒有多看，水接滿了，她彎腰提起水桶，水桶在她手邊微微晃動，隔著一層寒霧，她側過身往回走，經過他身邊時沒有看他。
他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花香氣味，像從舊衣櫃深處帶出來的，混在冬天的風裡，還沒來得及辨認就散了。
他後來問王嬸：“住平安大道那個胡同裡的挺年輕的是誰家閨女？”
王嬸看了他一眼說：“你問的應該是宋家那姑娘。父親跑了，母親去年剛走，一個人住在那邊，院子裡隻剩她一間屋了。”
李仲明把煙錢放在櫃台上，又問：“她家裡以前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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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壓低聲音：“聽說是南邊的大戶，做生意的，從前在北平有好大的宅子，後來全沒了。”
李仲明沉默了一會兒，王嬸又問：“你打聽她做什麼？”他站直了，說：“沒什麼。”
他感覺她身上有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東西，像是被人誤放在舊貨攤上的一件細瓷，雖然落了灰，可釉麵底下還透著溫潤的光。
他想著，她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的。
她這樣高門大戶人家養的姑娘，他這樣的普通小夥子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得到！
後來王嬸說要給他介紹對象，說了一個姑娘的名字。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王嬸，你說的那個姑娘，是不是宋家那姑娘？”
王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打聽過了？”
他沒有否認，隻是說：“如果是她，我去見。”
王嬸看著他，放下手裡的東西：“仲明，她家裡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吧？”
他站在雜貨鋪門口，冬天的日頭從門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鞋麵上。“知道。”他說，“就因為這些，才要去。”
見麵那天他到了王嬸家，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把帽簷壓得整整齊齊，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又搓。
院子裡有人進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她穿一件青布棉襖，頭發梳得利落，脂粉未施，乾乾淨淨的。
她比他想象中還要好，不是那種鮮亮的好法，是那種讓人想替她把所有壞運氣擋在外麵的好。
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衣領上方那截安靜的下頜線上，那一小片安靜的弧度讓他忽然想起她被夕陽照亮的側影。
他開口說：“宋同誌好。”
他本來想叫“宋姑娘”或“宋小姐”，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同誌”是最能平視對方的稱呼，不輕不重，剛好夠他把那些遠遠望著她時積攢的心意藏進去。
她聽見“宋同誌”三個字，像是愣了一瞬。
後來他們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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