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番外：素芳的小日子1
入冬的京城，天總是陰沉沉的。
厚重雲層低低壓在胡同上空，凜冽冷風順著青磚縫隙往裡灌，刮得牆根枯草瑟瑟發抖，帶著老北京冬日獨有的寒涼蕭瑟。
今日是廖素芳和展鵬飛的大喜日子。
九十年代的京城尋常人家，不興鋪張奢靡，卻自有一番熱鬨體麵。
婆家提前幾日就忙活開了，整條胡同鄰裡相幫，挨家借桌椅碗筷，在院裡搭起簡易喜棚，砌了臨時灶台，請了街坊熟識的師傅掌勺做菜。
一早起來，胡同裡鞭炮聲聲脆響，紅紙碎屑落了滿地，紅彤彤鋪了一片喜氣。
親戚鄰裡、街坊好友儘數登門道賀，人聲笑語、孩童嬉鬨此起彼伏，滿院飄著菜肴香氣、喜糖甜味，熱熱鬨鬨、煙火蒸騰，是最樸素真誠的婚嫁喜慶。
拜堂、敬茶、分喜糖、吃喜宴，一套流程規規矩矩、圓滿周全。
牆上貼著嶄新的大紅囍字，端正喜慶，映得滿院暖意融融。
沒有豪車排場，幾輛纏滿紅綢的二八自行車，就是最體麵的迎親隊伍。
沒有奢華嫁妝，三轉一響的齊全配置、親友滿堂的祝福，便是尋常人家最好的婚嫁光景。
整場婚禮熱鬨紅火、禮數周全，半點不寒酸，是展家認認真真、體體麵麵，給小輩操辦的婚事。
隻是這份滿院喧囂的熱鬨、人人歡喜的喜慶，儘數落在外頭的庭院胡同裡。
屬於廖素芳的新房，安安靜靜落在小院最裡側，與外頭的熱鬨煙火隔了一道門、一院喧囂。
十幾平米的小屋逼仄局促，剛放下一張雙人木板床、一張掉漆木桌，餘下的過道堪堪容人側身通過，從床沿邁到門口，不過一步距離。
方才拜堂迎客、招待親友的熱鬨喧囂褪去，關上門，隻剩一室清冷安靜。
牆角靜靜立著她全部的嫁妝，規整又實在：一隻磨得發亮的舊牛皮箱，兩床嶄新厚實的棉花被。
棉被是姐姐廖素梅特意請人彈的，棉絮蓬鬆乾淨，曬得滿滿陽光暖意，針腳細密、用料紮實，是她貧瘠人生裡，為數不多、踏踏實實的體麵底氣。
屋子牆麵斑駁泛黃，大半牆皮脫落，層層疊疊糊著好幾屆住戶留下的老舊報紙，邊角卷翹翹起，透著經年的陳舊。
老式木框窗戶的漆皮剝落殆儘，露出發白乾澀的原木底色，窗縫塞滿揉皺的舊報紙，是大家都在用的防風法子，卻依舊擋不住絲絲縷縷的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裹著冬日的涼意在屋裡流轉。
廖素芳一身乾淨新衣，靜靜立在小屋中央。
外頭是滿堂賓客、鑼鼓笑語、紅紅火火的婚嫁喜氣，是所有人眼裡圓滿熱鬨的婚事。
可關上房門，看著這間簡陋狹小、空空蕩蕩的新房，她心底依舊空落落的，像被冷風悄悄掏走一塊，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與酸澀。
她從不嫌棄普通人家的清貧日子。
從小到大，她在川地老家熬慣了苦日子，泥土屋棲身、粗糧果腹、舊衣蔽體，十幾年清貧歲月，早已磨平了她對浮華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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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是心慌。
姐姐好不容易托人幫她定下的婚事，體麵熱鬨的婚禮是真的，簡陋清貧的小家也是真的。
眾人都在恭喜她覓得良人、安穩成家，可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往後朝夕相伴的日子，是萬丈光明，還是無儘泥潭，她全然未知。
門口傳來輕緩腳步聲，展鵬飛推門進來，順手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外頭嘈雜的人聲。
他今日穿了一身乾淨挺括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衣裳熨得平整妥帖，是特意為婚禮收拾的嶄新模樣。
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麵條，白霧嫋嫋升騰，在陰冷狹小的小屋裡，添了實實在在的一點煙火暖意。
展鵬飛性子憨厚老實、不善言辭，眉眼間帶著幾分靦腆木訥。
忙完一整天的婚禮應酬，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喜氣，看向靜坐的新媳婦，語氣溫溫吞吞、格外溫柔：“忙了一上午，累壞了吧，外麵人多嘈雜，你好好歇會兒，先吃點熱麵墊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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