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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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陸沉,今年三十四。
急診科主治,乾了八年,值了兩千多個夜班。
八年裡我搶救過的人,比這醫院大多數科室加起來都多。沒出過一次醫療事故,科裡年輕醫生背後叫我"沉哥",不是因為我脾氣好,是因為他們知道半夜三點出了事,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會來。
但這些,在一張投訴單麵前,屁都不是。
三個月前。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120送來一個急性心梗。
五十六歲男性,麵色灰白,大汗淋漓,心電圖ST段弓背抬高,教科書級的前壁心梗。
黃金窗口九十分鐘,從他發病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我打了三遍家屬電話,沒人接。
第四遍,接了,那邊說:"啊?什麼醫院?他不是在家睡覺嗎?我、我現在過來……"
我問:"家在哪?"
"開車四十分鐘吧。"
四十分鐘。
加上我已經浪費的十分鐘通話時間。
我看了一眼監護儀。血壓在往下掉。
"準備上台。"
喬小滿愣了一下:"陸哥,家屬還沒——"
"再等二十分鐘他就不需要家屬了,他需要花圈。"
手術做了一個半小時。支架放進去,血流恢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家屬到的時候,患者已經在CCU裡了,生命體征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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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了。
直到第三天。
醫務科的人來找我,臉上掛著那種"我也沒辦法"的公式化微笑。
"陸醫生,患者家屬投訴了。"
我沒反應過來:"投訴什麼?"
"程序違規。未經家屬簽字進行有創手術。"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他人都活過來了。"
"對,但流程上確實……"
"他再不做就死了。"
"我理解,但規定是規定……"
我盯著那個人看了五秒鐘。他的笑容沒變,像是長在臉上的。
"行。"我說。
投訴這事,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因為投訴的不是患者本人——那人醒過來之後還握著我的手說謝謝——是他老婆。
他老婆為什麼投訴?
後來我才知道,她和患者正在鬨離婚,財產分割談崩了。如果人沒了,保險賠償加上遺產,她拿大頭。
人活了,她反而虧了。
但這個理由,沒有人會寫在投訴表上。
寫上去的理由很體麵:"未經家屬知情同意,擅自進行手術,嚴重侵犯患者及家屬知情權。"
更妙的是,那女人有個表哥。
表哥叫賈良。
賈良是我們醫院骨科主任張海濤的小舅子。
這層關係,我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我隻知道,我的投訴從"普通"變成了"嚴重",從"科室內部處理"升級成了"醫務科直接介入"。
處理結果下來那天,全科開會宣讀。
停薪三個月。通報批評。取消年度評優資格。
科主任念完通報的時候,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的聲音。
年輕醫生們低著頭,不敢看我。
喬小滿的眼圈紅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沒什麼表情。
會後,錢維國來了。
醫務科主任。四十七歲,微胖,永遠穿深色Polo衫,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像在辦公室裡練過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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