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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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醫院裡的氛圍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表麵上沒什麼動靜,但暗地裡人心浮動。
最明顯的變化是——全院都開始"照章辦事"了。
不是我號召的,也不是誰組織的。
是恐懼。
周宇的事傳開之後,所有人都怕了。
怕什麼?怕自己變成下一個陸沉——做多錯多,好心沒好報。
ICU的張建國首先發難。他值班的時候,一個心衰患者家屬遲到了,他硬是等到家屬簽完字才上呼吸機。中間等了二十二分鐘。
事後沒人說他什麼。
因為製度確實是這麼寫的。
然後是外科。一台擇期手術,主刀醫生發現同意書上家屬漏簽了一個"知曉可能的術後並發症"的選項,硬是把人從手術台上推回病房,讓家屬補簽。
麻醉都打了。又給人醒過來了。
再然後是放射科。CT室的技師嚴格執行"非急診患者需預約"的製度,哪怕臨床醫生打了三個電話說"急",隻要沒走急診綠色通道審批——對不起,明天吧。
一周之內,患者投訴量暴漲了三倍。
醫務科那邊的電話被打爆了。
錢維國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處理投訴和協調。聽說他的降壓藥從一天一片變成了一天兩片。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發生。
說真的,我沒有任何愉悅感。
這些效仿我的人,有些是真的被傷過的;有些隻是跟風;還有些是純粹在摸魚找借口。
但不管動機是什麼,結果是一樣的——
整個體係在用自己製定的規則,掐自己的脖子。
十月二十八號,出事了。
內分泌科一個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患者,晚上送來急診。管床醫生嚴格按照"非本科室患者需先通過急診評估再轉科"的流程,在急診等了四十分鐘評估。內分泌科的值班醫生接到電話後,又嚴格按照"接到會診通知後三十分鐘內到場"的製度來——他真的卡著二十九分鐘到的。
加起來耽誤了一個多小時。
患者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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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回來了,但腦子可能受了損傷。
這事驚動了區衛生局。
第二天,區衛生局來人了。同一天,市衛健委也來人了。
因為周宇的事還在走內部程序,突然又冒出這一樁,上頭坐不住了。
調查組入駐。
為期一周。
消息傳來的那天下午,我在值班室吃午飯。盒飯,番茄炒蛋加紅燒肉。
喬小滿坐在對麵,筷子戳著米飯,沒吃幾口。
"陸哥,你說這事……最後會怎麼收場?"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不知道。"
"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萬一上麵要找個人背鍋——"
"找我?"我笑了。"我每一步都合規。他們找不到我的毛病。"
"但你是第一個開始這麼乾的。"
我咀嚼著肉,慢慢咽下去。
"我隻是照章辦事。跟不跟我學,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變了。"
"嗯。"
"變得不像以前那個陸沉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以前那個陸沉,救人被罰,熱血喂了狗。你喜歡哪個?"
她的眼圈突然紅了。
"兩個都不喜歡。"
我沒再說話。
調查組入駐的那一周,整個醫院上下下都繃緊了弦。但該發生的事還是在發生。
調查組不是來查陸沉的。
他們是來查製度的。
周宇的事是導火索,糖尿病那個是催化劑,但真正讓上麵警覺的,是一個數據——
過去一個月,這家三甲醫院的急危重症搶救時效指標,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不是一個科室的問題。
是全院性的。
調查組組長姓沈,四十多歲,精瘦,說話語速快,不廢話。他帶著三個人,翻病曆、調監控、查流程記錄、約談當事人。
我也被約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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