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放我下來吧。”
“不放。”
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哥哥姐姐小時候，你也這樣抱嗎？”
“抱。”
“那他們為什麼忘了？”
我想了很久。
“因為有些人長大後，會把自己受過的疼，當成傷別人的理由。”
“我不要。”
“嗯。”
“我長大後，要把井填了。”
“已經滅火了。”
“還要填。看著也醜。”
我低頭看她。
她說得很認真。
我笑了：“好，等你尾巴好了，我們一起填。”
一年後，沉淵宮西邊多了一片銀貝花田。
那是原來的燼潮井。
銀遲親手撒的第一把花種。
她尾鱗已經長全，遊得不快，但很穩。
花田中間立了一塊石碑。
上麵沒有寫雲姝的名字。
隻刻著一句話。
孩童不可祭海。
銀遲每天都要去看一遍。
有時珠兒也會去。
她在海藥房做事，仍舊膽小，見到桑寧會躲，見到我會跪。
銀遲不讓她跪。
“藥婆說，老跪傷膝蓋，會影響搗藥。”
珠兒就站著，手足無措地把藥珠交給她。
青梔守燈期滿，回來那天，在銀貝花田外站了很久。
她問銀遲：“我能進去嗎？”
銀遲說：“這裡不是井了，誰都能進。”
青梔走進去，蹲在花田邊哭了一場。
出來後，她把自己最喜歡的青鱗發帶係在石碑旁。
桑寧在潮學堂教幼崽認字。
第一課不是潮譜，也不是族規。
她教他們寫“疼”。
她說，知道別人會疼，才配學怎麼變強。
燕回去了武閣，所有新弟子學定魂針前，都要先在自己手背上紮一針。
他說，拿針的人必須知道針疼。
沉硯仍在北海邊境。
每月回來一次，給銀遲帶不同的石頭。
銀遲把石頭堆在窗邊，堆成一座小山。
我問她：“還怕他嗎？”
她想了想：“有一點。”
“那為什麼收？”
“他每次都問我冷不冷。”
她摸著一塊寒砂石，“以前沒人問。”
我沒有再說。
傷過的地方，不會因為道歉就立刻長好。
可有人願意每天問冷不冷，也許有一天，那裡會結一層新鱗。
雲姝還活著。
她被關在無火的舊井底，日日能看見銀貝花落。
銀遲第一次去看她時，帶了一盞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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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姝瘦得脫了形，仍問：“你來看我笑話？”
銀遲搖頭：“我來告訴你，井填了。”
雲姝盯著她。
“我也長出尾巴了。”
銀遲轉過身，讓她看自己完整的銀尾。
“娘說，我可以不恨你一輩子。但我現在還恨。”
雲姝笑不出來。
銀遲把潮燈放在井口：“這裡太黑了。我不是給你，是給以前被關在這裡的小孩。”
她說完就走。
雲姝在身後喊：“銀遲，你娘總有一天會偏心別人。”
銀遲停了一下。
“那我會告訴她。”
她回頭，很認真地說，“我不再自己進井裡等了。”
我站在不遠處，眼眶發熱。
她終於知道，受委屈時要走出來，要開口，要找愛她的人。
這比她長出尾鱗更重要。
銀遲三歲生辰，沉淵宮沒有大辦。
她不喜歡太多人圍著。
我們隻在銀貝花田擺了一張小桌。
藥婆做了蜜珠糕，桑寧煮了魚湯，燕回烤糊了兩條蝦，被青梔嫌棄得端去重做。
沉硯從邊境趕回，帶來一枚海風磨圓的小石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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