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隻是抱著我逐漸冰冷的身體，一遍遍重複著：
“媽媽錯了。”
法醫想把我抱上擔架時，媽媽忽然撲了過去。
“不行！”
她死死抱著我，像怕別人搶走她最後一件東西。
“她怕生，她不喜歡別人碰她。”
法醫愣了一下，輕聲說：“女士，我們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爸爸蹲下來，一根根掰開媽媽的手指。
“讓醫生看看安安。”
媽媽抬起頭，眼神空洞。
“看什麼？她都涼了。”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明白了“涼”是什麼意思，整個人突然抖起來。
我想抱住她，卻從她身體裡穿了過去。
姐姐牽住我的手，小聲說：“安安別看。”
可我還是跟去了。
檢查室的燈很白，照在我的身體上。
醫生剪開我的衣服時，看到了手臂和腰間被舊護具磨出的紅痕。
媽媽突然撲到床邊。
“這個我知道。”
“她偷了姐姐的護具，我還罵了她。”
她急切地解釋著，像隻要說清楚，那些痕跡就和她沒有關係。
可法醫沒有說話，隻輕輕按了按我的手腕、肋骨和小腿。
儀器上出現一片片淺色陰影。
“孩子生前應該長期存在骨骼疼痛。”
媽媽茫然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除了已經確診的遺傳性脆骨病，她身上還有幾處沒有得到處理的細微骨裂。”
法醫指向我的肋骨。
“這裡有舊傷。”
又指向我的小腿。
“這裡也有。”
媽媽的目光跟著他的手移動。
她想起生日那天，她為了接住姐姐，用力把我撞了出去。
那天我捂了很久的肋骨。
她想起我最近走路越來越慢，每次彎腰收拾房間，都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她還想起早上叫我起床時，我總是縮在被子裡，小聲說馬上就好。
她以為我懶。
以為我故意拖延。
“不會的。”
媽媽搖著頭。
“她每天都能做家務，還能照顧姐姐，她從來沒喊過疼。”
法醫沉默片刻。
“八歲的孩子不喊疼，不代表她不疼。”
“也可能是她知道，喊了沒有用。”
媽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猛地後退。
她扶住牆，才沒有摔倒。
爸爸站在旁邊，嘴唇不停地顫抖。
“那這些傷，她疼了多久？”
“最早的一處，至少有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
媽媽呆呆地重複著這個時間。
這兩三個月裡，我每天照常起床，給姐姐端水，幫媽媽掃地，拎著垃圾下樓。
下樓梯時，我的腿疼得發抖，就貼著牆一點點挪。
有一次媽媽看見了，還不耐煩地催我。
“快一點，你姐姐還等著吃飯。”
我當時很快就站直了。
我不想耽誤姐姐吃飯。
媽媽的身體順著牆一點點滑下去。
她捂住臉，發出壓抑又破碎的哭聲。
“我怎麼沒看見？”
“我天天照顧一個脆骨病的孩子。”
“安安也病了，我怎麼會一點都沒看見？”
我蹲在媽媽身邊，輕輕拍她的肩。
“因為我藏得很好呀。”
我有一點驕傲，又有一點難過。
“媽媽，你不用自責，我就是怕你發現。”
媽媽卻像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看向我站著的位置。
她伸出手，在空氣裡胡亂摸索。
“安安。”
“你到底疼了多久？”
我把手放進她的掌心。
可她握住的，隻有一片冰冷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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