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柿子
周思悅在賀家別墅住下來的第一個下午，什麼都沒乾，就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窗外那棵柿子樹。
吳姨給她泡了杯熱紅茶，又切了一碟蘋果放在她手邊，然後忙自己的去了。客廳裡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院子，把樹上熟透的柿子搖下來砸進草叢裡，發出一聲一聲沉悶的響。那種聲音讓人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時間的夾縫裡——婚禮、沈硯、那些白色的椅子和香檳塔忽然變成了很遙遠的東西，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牆，看得見摸不著。
賀循在二樓待了一整個下午。他下樓過兩次，第一次是拿水杯，第二次是拿充電線。兩次他都從沙發後麵經過，路過的時候腳步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刻意加重，像是她本來就應該坐在那裡，像是她一直就在那裡坐了很久。
晚飯是吳姨做的排骨湯，一鍋燉得酥爛的小排，放了蘿卜和玉米，湯麵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賀循坐在餐桌對麵，吃飯的時候不說話，筷子夾菜的動作很規矩，不翻、不揀，夾到什麼吃什麼。
周思悅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問："你家裡沒有別人？"
"爺爺走了。父母在加拿大，一年回來一次。"賀循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放下碗，"這棟房子就我和吳姨。"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一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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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
周思悅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卜送進嘴裡。蘿卜燉透了，吸滿了肉湯的味道，綿軟而甜。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硯帶她去吃的那家網紅火鍋店，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沈硯全程在刷手機回工作消息，她一個人把一桌菜涮完，最後結賬的時候他說"今天你請吧，我信用卡剛才刷了輛車"。
她當時沒覺得什麼，甚至還有些體諒他——做金融的嘛，壓力大，買點東西犒勞自己也正常。現在坐在賀循對麵喝一碗排骨湯，她忽然覺得那頓飯的整個味道都變了，變得又鹹又澀，像吃了滿嘴被泡爛的紙。
"吳姨。"她喊了一聲。
"哎，小姐。"吳姨從廚房探出頭來。
"你不用叫我小姐。叫我名字就行。思悅。"
吳姨笑了笑，說好的，又縮回廚房去了。
晚上賀循給她安排了三樓靠走廊儘頭的一間臥室。房間不大，但乾淨，窗戶朝南，正對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窗簾是素色的棉麻，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了一盞小台燈，燈罩是暖黃色的，亮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被攏進一片很柔和的光裡。
周思悅洗完澡換了吳姨準備的睡衣，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床墊軟硬適中，枕頭的高度也正好，一切都妥帖得讓她挑不出毛病。但她的眼睛一直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窗外路燈照出來的長方形光斑。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從下午到現在，她沒有收到沈硯的任何消息。一條微信、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
她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反複了幾次，最後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黑暗裡，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不急不躁的，像一列不知道開往哪裡的火車在勻速地前進。
她想，今天以前她以為自己的人生軌道是清楚的——結婚、生子、經營家庭、做沈太太。今天之後那條軌道忽然斷了，她落在了一片不認識的土地上，腳底下踩的是軟的泥，前麵看不見路，後麵回不去頭。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她還在化妝間裡，對著鏡子笑。沈硯從門口走進來，穿著那件藏藍西裝，手裡拿著那封她寫給他的信。他說思悅我今天收到你信了，然後他把信打開，裡麵是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她在夢裡著急地想去搶那張紙，想說怎麼會是空的我明明寫了字的，但沈硯把紙合上了，對她說沒關係，反正你人在這裡就行。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發現身上的婚紗不見了，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衣，站在一條沒人的巷子裡，前後都是霧。
她猛地醒了。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在枕頭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她坐起來，出了一身薄汗，頭發黏在額角上，睡衣的後背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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