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藥方
周思悅在賀家住到第十天的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像這棟房子的一部分了。
她知道了吳姨每天幾點起床——五點四十，廚房裡的燈亮起來，然後是抽油煙機啟動的嗡鳴和切菜的篤篤聲。她知道了賀循每天早上會在院子裡站一會兒，不做什麼，隻是看著那棵柿子樹，有時候伸手摸一摸樹皮，像是在跟一棵樹打招呼。她還知道了這棟房子的暖氣會在下午三點左右開始有輕微的管道響動，哢嗒一聲，然後地板慢慢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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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細碎得讓她覺得踏實。一個不用著急的地方，時間是用動作來標記的——煮粥、剪枝、翻書、曬被子，而不是用待辦清單和截止日期。
有一天下午她窩在沙發裡看那本《本草綱目》，翻到夾著照片那頁的時候她跳過去了，不想再看那張女孩的臉。但翻到後麵的時候，她發現書頁間還有別的東西。幾片壓平了的楓葉，一張裁成小塊的舊報紙，還有一張疊成方塊的處方箋。
她把處方箋展開。上麵是手寫的藥方，字跡很老練，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中醫寫的，幾味藥名她認不全，但看得見"丹參"、"川芎"、"桂枝"幾個字。紙的右下角蓋了一枚紅章，是一家她已經沒聽說過的老藥鋪的名號。處方箋的背麵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跟賀循書架上的批注一樣："爺爺最後一劑藥。沒喝完。"
周思悅把處方箋重新疊好，夾回書裡。她沒有再去問賀循關於他爺爺的事，但那張紙上的"最後一劑藥"四個字在她心裡擱了一整個下午。
晚飯的時候賀循忽然問她："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周思悅被問得一怔。十天了，他從來沒問過她工作的事情。"我是插畫師，"她說，"給出版社畫兒童繪本。自由職業，在家畫就行。"
"那你這十天沒畫畫。"
"不想畫。"她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腦子太亂的時候畫出來的東西都是歪的。等我理清楚了再動筆。"
賀循點了點頭。他好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沒有追問下去。
又過了兩天，周思悅的母親來了。
那天上午吳姨在擦地板，門鈴響了。周思悅去開門的時候，她母親林淑芬站在外麵，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桶，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先別罵我我是來送東西的"的討好心虛。林淑芬年輕時候是做財務的，一輩子算賬清清楚楚，但對著周思悅的時候她總是算不清——該嚴厲還是該溫柔、該管還是該放，她從來沒有找到對的答案。
"媽。"周思悅站在門口，沒有讓開。
"思悅，我給你燉了雞湯。"林淑芬把保溫桶舉起來晃了晃，"你爸說你這幾天都沒回家，我煲了一鍋湯給你送過來。你讓媽進去坐坐行不行？"
周思悅側身讓開了。林淑芬走進客廳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空蕩蕩的沙發、那個矮桌、落地窗外的柿子樹。她的目光在樹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轉回來落在周思悅臉上。
"瘦了。"她說。
"沒瘦。"周思悅走到廚房去拿了兩隻碗來，把保溫桶打開，雞湯的熱氣撲出來，香得讓人鼻子發酸。湯麵上浮著枸杞和紅棗，底下沉著雞塊和薑片。
林淑芬在沙發裡坐下來，沒有伸手接碗。她看著周思悅把湯盛好放到她麵前，那動作從容得不像是被迫住了十天的人。
"你不怪媽吧？"林淑芬忽然說。
周思悅自己端了一碗湯，坐到了對麵。"怪你乾什麼？你又不知道那張券的事。"
"我是說那天婚禮的事。我們……沒攔住。"
"你們攔了。"周思悅喝了一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爸去攔了。但我自己走的。我不走的話，誰也拉不動我。"
林淑芬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把湯碗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沈硯那邊……他媽媽昨天打電話來說，說你們的事黃了，他們家的彩禮你們家什麼時候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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