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肖像
那天晚上賀循接了工作電話去了書房，周思悅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翻速寫本。
她白天畫的那張背影速寫還攤在紙麵上，鉛筆線條在暖黃的台燈下微微反著光。她看了很久，忽然又拿起筆，在背影的邊緣補了幾筆陰影，讓那個站在窗前的輪廓更立體了一些。然後她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賀循。背麵。第十三天。"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偷著記錄一個人自己看不見的那一麵。她合上速寫本放回茶幾抽屜裡，那個抽屜她默認為是自己的了——裡麵放著她用過的鉛筆、橡皮、削筆刀，還有一本吳姨塞給她的菜譜。
十一點多的時候賀循從書房出來，經過客廳看見她還坐在沙發裡，停住了腳。"還不睡？"
"等你。"周思悅說完這兩個字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也沒想到會這麼自然地脫口而出。
賀循也怔了一瞬。他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等我乾什麼？"
"不乾什麼。"周思悅把腿蜷起來縮進沙發裡，抱著一個靠枕，"就想問一件事。"
"你說。"
"那張照片上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客廳裡安靜了。賀循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點上，過了幾秒才開口。"許念。"
"許念。好名字。"
"她爸媽起名字的時候希望她凡事都念著好的那麵。"賀循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她確實也是那種人。什麼都往好的地方想，出了事先笑再解決。"
周思悅聽著他描述的語氣，那種語調和說別的事情時不太一樣，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柔軟。像一塊放久了的綢緞，雖然顏色舊了，但摸上去的手感還是滑的。
"你們怎麼認識的？"
"高中同學。她坐我前麵，上課老回頭借橡皮。後來發現她書包裡有半盒橡皮，根本用不完，就是找借口回頭看我。"他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後來她承認了，說是故意借的。我那塊橡皮一共用了三年，她借了大概兩百次。"
周思悅抱著靠枕，忽然笑出聲來。"那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悶？"
"很悶。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她坐我前麵一個學期之後，我話才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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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賀循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木珠子。他用指腹撥了一顆珠子轉了個圈，珠子表麵的光澤在燈下流動了一下。"後來她家搬走了。她爸工作調動，去了加拿大。走之前她說會回來找我，我就等著。等了兩年，她來信說在外麵認識了新的人。我就把那遝信收起來了，沒再拆新的。"
"你沒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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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說認識了新的人，那就是選了新的路。我去找她，是讓她為難。不走那條路，是讓她不累。"
周思悅聽著這些話，胸口有一點悶。她把臉埋進靠枕裡悶了一會兒才抬起來，看著賀循的側臉。燈的暖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柔和，另外半邊隱在暗影裡，輪廓分明。
"你還喜歡她？"她問。
賀循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燈下顯得很深，瞳孔裡映著一點暖黃的光。"喜歡這件事，不是開關。不是說不喜歡就能馬上停的。但後來慢慢淡了。現在剩下的是'記得'，不是'想要'。"
周思悅點了點頭。她把靠枕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上去睡了。你早點休息。"
"嗯。晚安。"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賀循還坐在沙發裡，手搭在膝蓋上，那串珠子在他手指間露出半截。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幅她明天早上可以畫下來的畫。
那一晚她做了一個很具體的夢。她夢見自己坐在賀家院子裡那棵柿子樹下畫畫，賀循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看她畫。她畫的是他的臉——正麵、眼睛、鼻子、嘴唇，每一筆都畫得很仔細。畫完之後她回頭想把畫給他看，但身後沒有人了。她低頭看畫紙，那張臉正在慢慢變淡，像被水泡過的墨，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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