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速寫
決定重新畫畫的那天，周思悅在賀家的書房裡翻出了一本空白速寫本。
那本子放在書桌抽屜的最底層，被幾本舊雜誌壓著，封麵是素白的牛皮紙，一頁沒用過。她抽出來的時候，封麵沾了些薄灰，她用手掌拂了拂，翻開第一頁，紙麵的觸感乾燥而細膩，是那種她最喜歡的中粗紋素描紙。
她把速寫本和一支HB鉛筆帶到院子裡，坐在柿子樹下的石凳上。十月底的陽光薄薄地落在她肩上，風比前幾天涼了些，但還能坐得住。她低頭看著空白的紙麵，鉛筆懸在上麵停了很久，不知道從哪裡下筆。
十天沒碰畫筆了。以前在出版社畫繪本的時候，她每天都要勾幾十張草圖，手指對筆的觸感熟到不用看就能畫出流暢的線條。但現在握著那支HB鉛筆，她竟然覺得陌生——筆杆的粗細、筆芯在紙麵上的摩擦感、該用多大的力道才能畫出想要的灰度，全都需要重新適應。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目光落在對麵那棵柿子樹的樹冠上。最後幾顆果子還掛著，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乾的線條在秋日的天空下格外清晰。她落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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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是樹乾的主線，從底部往上走，在分杈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分出三五條旁枝。筆尖在紙麵上擦過的時候，那種久違的沙沙聲讓她微微安心了一些。她繼續勾——枝椏的走向、樹冠的輪廓、那些稀疏的葉子之間透出來的天空的空白。沒有刻意畫得精細，隻是用手帶著筆走，像在重新認識一棵樹。
賀循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石凳上低頭畫畫。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有走過去打擾，而是轉身回了屋裡，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熱茶出來放在她旁邊的石桌上，又轉身回去了。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周思悅畫了大約四十分鐘，把樹的輪廓勾完了。她放下筆端詳了一會兒——線條有些生澀，有幾處猶豫重疊的痕跡，但整體來看，那棵樹還是那棵樹，從紙麵上長出來，枝枝椏椏地指向天空。
她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她抬頭朝屋裡看了一眼，賀循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他那本建築畫冊，背對著落地窗，看不見表情。
下午她又畫了一張。這次畫的是屋簷的斜角，從她坐的位置望過去，灰瓦層層疊疊地鋪向天際線，邊緣被陽光照出一道細亮的金線。她畫得比上午順手了一些，排線的密度和方向控製得回來了，鉛筆在紙上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被手馴服了的順暢。
畫完之後她翻到第一頁那棵柿子樹，看了一會兒，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住進來的第十一天，第一次畫畫。"
她沒注意到賀循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的。他把那杯空茶杯收走的時候，目光掠過她攤在石桌上的速寫本，停了一瞬。周思悅察覺到他的視線，本能地想合上本子，但手比腦子慢了半拍，他已經看見了。
"這棵樹你畫得比它自己還像。"他說。
周思悅抬頭看他。他手裡端著空茶杯，站在她身側，午後的光把他襯衫袖口的扣子照得反光。他的表情很淡，但看著速寫本的目光比平時多停留了一兩秒。
"是畫它本來應該有的樣子。"周思悅說，"枝乾很多被果子和葉子壓彎了，但底下那根主乾的走向是直的。我把上麵那些細節忽略掉了，隻畫了它最底下那部分。"
賀循把目光從紙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你以前畫繪本，也這樣畫嗎？"
"有時候。給小孩看的畫不能太寫實，得留一點'像'但又不完全'是'的空間。讓小朋友自己去把細節補上。"
賀循點了點頭，端著茶杯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那張畫完了，能給我看看整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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