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速
沈硯來的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天。
天氣忽然就涼下來了，風裡帶上了冬天的尖角。周思悅正蹲在院子裡跟賀循學剪枝，她戴了一雙吳姨給她的棉線手套，握著一把修枝剪，正對著一條斜逸出來的細枝猶豫著不敢下手。賀循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伸手扶住她拿剪刀的手腕，帶著她把刀刃對準了枝乾的分叉處。
"從這兒下刀，斜著切，切口朝外。這樣下雨的時候水不會積在傷口上。"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力道不重但穩穩地領著。周思悅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棉線手套滲進來，她沒回頭，隻是順著他的力道把剪刀合攏，哢嚓一聲，枝條應聲而落。
"好。"賀循鬆了手，退開半步，"剩下的你自己來。"
她剛要剪第二枝，門鈴響了。
吳姨在廚房裡喊了一聲"來了"就跑去開了門。周思悅沒有在意，繼續對著下一根枝條找下刀的角度。但很快她就聽見了大門那邊傳來說話聲，一個男聲，跟吳姨的應答混在一起。那個男聲她聽了兩年，就算隔著整個院子她也認得出來。
她手裡的剪刀懸在半空，沒有合下去。
賀循也聽見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是詢問——要我去還是你自己去？周思悅把剪刀放下來，摘了手套，拍了拍膝蓋上的碎葉和土渣。她穿著吳姨那件灰開衫和運動褲，頭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臉上素淨得什麼也沒抹。
"我自己去。"她說。
她穿過院子走進客廳的時候，沈硯正站在玄關處跟吳姨說話。他穿著那件藏藍大衣——跟婚禮那天同一件，領口翻得整整齊齊。他瘦了一些，顴骨比上一次見的時候突出了一點，眼窩微微發青。看見她走過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底，在她那身家常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思悅。"他叫了她一聲。
周思悅站在客廳和玄關之間的過道裡，沒有繼續往前走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你媽說的。我磨了她三天她才告訴我的。"沈硯往客廳裡走了兩步，越過她看見落地窗外院子裡的柿子樹和站在樹下的賀循。他看見了賀循，賀循也看見了他。兩個男人的目光隔著整間客廳和半麵落地窗在空氣裡碰了一下，誰都沒有先移開。
"我們能不能單獨說？"沈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周思悅想了想，說："去院子後麵。那兒有一張石桌。"
她帶著沈硯繞過客廳走到院子側麵的小花園裡，那裡有一張石頭圓桌和兩把舊藤椅，平時沒人用，桌麵上落了薄薄的灰。周思悅沒有坐，靠在旁邊的桂花樹樹乾上，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沈硯站在石桌前麵，手裡轉著一串車鑰匙，轉了兩圈又停了。
"你來乾什麼？"周思悅先開口了。
"來看看你。"沈硯說。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自己也覺得沒說服力，停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你那天電話裡說分手，我覺得太衝動了。我們在一起兩年，你不能因為一張莫名其妙的舊債券就把一切都否了。"
"我沒有因為那張券否掉一切。"周思悅看著他，"我是因為你。你在我走了之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你把我放在哪個位置。沈硯，你說說看，你那天接到消息之後第一個反應是什麼？"
沈硯張了張嘴，然後說："我當時是有點慌。我想的是怎麼處理。"
"對。你想的'怎麼處理'，不是'她去了哪裡'。你處理的是'婚禮取消了怎麼辦'、'定金怎麼退'、'我爸媽怎麼交代'。你處理的每一件事裡都沒有我。"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秋末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輕輕擺動。他把車鑰匙收進口袋裡，雙手也插了進去，肩膀縮了縮，像是被風吹冷了。
"那你現在住在這兒算什麼？"他抬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住在一個陌生男人家裡？他才認識你幾天？"
"他認識我比你早。十年。"周思悅說，"但你不用管這個。你管不著了。"
沈硯盯著她，那雙眼睛裡開始有了一些她從沒見過的情緒——以前他永遠是平和的、從容的、什麼事都在掌控裡的，但現在他眼底有一絲像是被逼到角落的人才有的焦躁。"思悅，你聽我說。以前是我做得不夠好，我承認。我可以改。你回來，我們重新把婚禮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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