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才鬆開攥緊的手。入夜,燭火搖曳。我靠著阿姐的肩頭,輕聲同她商量,讓她明日替我去雪頂,完成情花栽種的儀式。阿姐正在梳頭的手頓了一下,梳子卡在發尾,沒再往下。她從銅鏡裡看著我:“你不想去嗎?”我淺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我去做什麼?那朵花又不會為我而開。第二天,我目送阿姐去雪頂。坐在宮殿門口,我望著遠處巍峨的雪山,看著太陽從西到東。黃昏的時候,有人回來了。卻不是阿姐,是長生天的小和尚,來宮殿向阿爸通傳——情花長芽了,預計不出半月,就能開花。我怔怔立在原地,許久。上一世,我陪著陸向昭在極寒雪頂守了整整三年。日日悉心養護,才堪堪結出花苞。我還以為,是情花天生難種。沒想到,是種的人不對。情花情花,當然要有情人種才會開花。所以阿姐去了一天,就要開花了。刺骨的難過席卷全身,壓得我幾乎窒息。我明明親手成全了他們的圓滿,我應該開心。是啊,我沒有做錯。我想要的,是阿姐和陸向昭幸福。可為什麼心口這麼疼?我沒想到的是,晚上,陸向昭又下山來找我了。他立在殿外,一身素白僧衣染著山間清寒,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為何去的人不是你?”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句“因為你想要的人不是我”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我乾澀道:“雪頂風大苦寒,我怕累,不想去,所以讓姐姐替我去了。”他垂眸看著我:“你會怕累?”我喉間發緊。是啊,我怎麼會怕累?上一世我追著陸向昭跑,翻牆被拎著後領扔出去三次也不罷休。爬樹摔下來崴了腳,在陸向昭禪房外嚎半個時辰,也要嚎到他開門。曾經上山下山,來來回回都是為了陸向昭。可現在,我也是真的累了。“以前不怕現在怕了啊。”我抬眸望他,扯出一個笑:“如果以後我都怕累,再也不去長生天了,你會怎樣?”他聞言,語氣沒有半分波瀾:“會很清靜。”短短一句,像薄冰利刃,輕輕劃過心口,涼得徹底。我不死心,又追問了一句:“還有呢?你會像今天一樣下山來問我為何不去找你了嗎?”“你會不會有一刻,想起我?”陸向昭看我很久,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我以為他會沉默,會轉身走。可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會不來嗎?”他以為我不會走。他以為,我永遠是那個會一直追著他跑的人。我怔怔看了他許久,最後慢慢笑了,眼底卻有些溫熱。“不會。”說完,這一次,我先轉身離開了。回到房間,桌上擺著中原送來的嫁衣。紅綢漂亮得像冷秋的火燒雲,是西羌從未有過的精致華麗。還有一封信函。信裡隻有一行字。“五日後,中原迎親隊伍抵達西羌,迎王姬入中原,終生不得歸。”
我指尖撫過“終生不得歸”這一行字。燭光搖曳,將嫁衣的通紅映得刺眼。我想到了前世的阿姐——就是穿著這一片鮮紅,嫁給了中原七十歲的皇帝。我去中原皇宮看她的時候,滿目隻有高高的宮牆,和抬頭也望不到的天。阿姐的窗子隻開了一條窄縫,風灌不進來,光也照不進來。她坐在窗下,說想回草原,想再看一眼雪山,想聞一聞風裡犛牛糞的味道。心緩緩勒緊。我攥緊手,合上了禮盒。隔天,阿爸讓我去長生天。王族禮儀,結親之前,佛子與王女需交換結親契約。雙雙壓於香爐之下,守足一夜,無災無禍,即為天命契合。契約落定後,要一同引用天池聖水,自此婚約不可逆、不可改。阿姐還在天池沐齋,所以這些東西隻能我去送。我披了件厚氅,把契約揣進懷裡,出了門。近來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山上的雪積了半尺深,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靴子裡灌滿了雪,冰得腳趾發麻。我走到長生天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佛殿的大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陸向昭就在裡麵。我站在門口,抬手想敲門。可手伸出去,又僵在了半空中。我想起他昨天說的話——我不去,他就會清淨。站了很久,我最終沒有敲門,隻是把契約放在門口用石頭壓住,然後轉身離開。下山的風越來越大,寒風刺骨,四下寂靜無人。我走得很快,隻想快點回家,把自己裹在羊毛毯裡。忽然,一道低沉、暴虐的獸吼驟然炸響,震得周遭風雪都頓了一瞬。我一驚,就見一頭通體雪白的成年雪豹突然從旁竄出,野性殺氣撲麵而來。這一帶是有雪豹,可它們通常躲在更深的山裡,不靠近人。這還是我兩世以來第一次遇見雪豹。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想要跑。雪豹卻比我更快。隻聽見一聲獸吼,龐大的身軀裹挾著風雪,直直朝我猛撲而來!我渾身血液幾乎凝滯,根本來不及躲閃,隻能下意識閉眼用手去擋。預想的劇痛卻並未落下。一陣清冷檀香驟然裹挾住我,緊接著我聽見雪豹慘叫一聲。我睜開眼,就見一道熟悉身影將我穩穩護在身後。僧衣翻飛,落雪沾了滿襟。我驚魂未定,怔怔抬頭望著陸向昭的背影。“謝……”我話沒說完,陸向昭已經走到了雪豹麵前。我借著雪地折射的月光,才看清雪豹身側蜷著一隻巴掌大的雪豹幼崽。後腿受傷了,血肉模糊,小小的身子微微抽搐,連嗚咽都發得微弱無力。想來是方才雪崩,幼崽不慎被埋,母豹守在此地護崽,將我這個唯一的路人當成了侵擾的敵人。萬物皆有靈,皆有軟肋與牽掛。我心頭微軟,想要給幼崽包紮傷口。可剛往前挪了一步,母豹就突然朝我嘶吼起來。我害怕地後退了幾步。陸向昭走過去,雙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懂,像是梵文,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隨後他伸出手,緩緩靠近母豹。母豹盯著他看了片刻,喉嚨裡的低吼漸漸弱了,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陸向昭回頭看我:“去吧。”我穩住心神,蹲下身給幼崽包紮。山間重歸寂靜,隻剩風雪簌簌落地的聲響。陸向昭靜靜在一旁看著,眼神微動。待我包紮妥當,將幼豹輕輕放回母豹身側,才終於抬眸看向他。“怎麼了?”他視線落在我臉上,語氣聽不出情緒:“來送東西,為什麼不進來?”我心口輕輕一澀:“你不是說我不再就清淨嗎?怕你看見我會不開心。”陸向昭微頓,定定看著我:“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