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蹲下去，繼續用手指一點點撿地上的骨灰。
門外，警車的聲音從村道那頭壓過來。
6.
派出所裡，白熾燈亮得人眼疼。
我媽被送去衛生院拍片，腰部軟組織挫傷。
我爸和我坐在長椅上，手上還沾著爺爺的骨灰。
賀明舟坐在對麵，白襯衫換成了黑外套。
他媽哭哭啼啼，說我媽把她頭皮抓破了。
賀永貴把村民簽名交給民警。
「同誌，你看，大家都能證明，顧家這幾天情緒不穩定。」
「先違規土葬，後拒絕救人，現在又在公共場所鬨事。」
民警看了簽名，又看我們。
「顧承槐，你說說。」
我爸聲音很低。
「我爹骨灰盒碎了。」
賀明舟立刻接話。
「是他們拉扯時自己撞的，跟我家無關。」
我掏出手機。
「我錄了。」
賀明舟眼神一緊。
其實我沒錄全。
骨灰盒掉下去那一刻，我正被人按著，手機在褲兜裡，隻錄到聲音。
但聲音裡有賀永貴親戚喊：
「按住他，別讓他搶手機！」
還有我媽喊：
「承槐，接住！」
民警聽完，皺眉問賀明舟：
「你當時站在哪兒？」
賀明舟答得很快。
「我在旁邊，沒有接觸骨灰盒。」
「你為什麼不讓他過去？」
「現場混亂，我怕他搶我手機。」
民警記了幾筆。
事情沒定性。
最後讓雙方先回去，等調取村口小屋旁邊的監控。
那監控是去年防火裝的，不一定能看清屋裡。
走出派出所時，賀明舟走到我身邊。
他壓低聲音：
「顧硯川，你們家再鬨，吃虧的隻會是你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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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你到底圖什麼？」
賀明舟嘴角動了一下。
「圖你們懂規矩。」
「山坡承包期快到重新確權了吧？」
我心頭一沉。
賀明舟看見我的表情，笑了。
「你家那片坡荒著也是荒著，不如流轉給村裡統一管。」
「到時候補償能多給你們點。」
我問：
「所以舉報我爺墳，是為了山？」
他沒承認。
「別把人想得那麼臟。」
「我隻是提醒你，別拿雞蛋碰石頭。」
回到家已經後半夜。
我媽趴在床上，疼得翻不了身。
我爸坐在堂屋，麵前放著新買的骨灰盒。
盒子不貴，一百八。
他把爺爺殘碎的骨灰重新裝進去，動作輕得像怕驚醒老人。
屋頂漏風，燈泡晃得影子亂抖。
我幫他收拾爺爺留下的舊木箱，想找塊紅布墊盒底。
箱底壓著一本賬簿。
封皮是褪色的藍塑料，上麵寫著我爺爺的字。
「人情來往，不能忘。」
翻到賀家那頁，我手停住。
二零一六年，賣黃牛一頭，借賀明舟複讀費一萬二。
二零一七年，給明舟路費八百。
二零一八年，升學宴隨禮兩千。
下麵還有一張借條。
借款人寫著賀永貴。
金額三萬六。
用途：北坡山腳地界賠償，待確權後歸還。
簽名處，賀永貴按了紅手印。
我爸看見借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賀永貴的聲音隔著院牆響起：
「承槐，睡了沒？出來商量商量山坡的事。」
7.
院門沒開。
賀永貴帶著兩個人站在外頭，手電光從門縫裡一晃一晃。
我把借條塞回賬簿，壓到衣櫃最底下。
我爸洗了手，才走到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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