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嗣醒來時，優雅迷人的鋼琴演奏家早已不見蹤影，在他床前的是一個因為吃了太多苦頭而又哭又笑的可憐人。
那一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金獎輪空，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奪冠唯一熱門人選在醫院裡儘職儘責地照料傷員。
真嗣比渚薰預想的要平靜。
徹底清醒以後，幾乎可以說是坦然的，接受了爆炸一般的信息量。
正如他們在反宇宙裡的那次道別，沒有再流更多眼淚。可能是因為完整地經曆了一次補全，整個人有種長鬆一口氣的釋然。
像一棵長得很好的小樹，已經不需要再依賴防風架，可以獨自麵對風雨了。渚薰不知道自己慶幸和失落哪種更多。
醒過來的第七天，真嗣的各項身體指標趨於穩定。醫院給他做了一次心理評估，分數很好，讓赤木醫生非常困惑，這麼好的小孩怎麼一周前跟中邪一樣突然想不開。最後隻能把原因歸咎於優等生的升學壓力太大，上一任醫生又不負責任沒做好評估，導致開的精神類藥物產生了重度不良反應。
一切都有點過於輕鬆了。唯一讓真嗣感到痛苦的是他連累了渚薰退賽。
“本來手指也受傷了，能不能繼續彈琴都很難說。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啊。”
當然，即便是這種程度的痛苦，渚薰都不希望他承擔，一遍一遍說著這樣的話來安慰。真嗣聽在耳朵裡，心中卻想，過去真的從沒有人告訴過渚薰，他撒謊的水平非常爛。即便輪回了這麼多次，使徒都沒有學會人類的算計和偽裝。
4月1日愚人節，真嗣還記得那天的日期。是個有櫻花零落的日子。
那天一早，真嗣把渚薰趕回家休息，隨後拿出書本，在病房裡溫習功課。午後，病房裡來了客人。渚美惠子抱著一束鶴望蘭前來探望。
真嗣一直不知道如何麵對渚薰的母親。在他們漫長的過往裡，人形使徒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能多聊上幾句的都寥寥，短暫的生命裡唯一擁有過的隻有碇真嗣。
美惠子和渚薰一樣溫柔、善解人意，顯然是察覺到他的不安，問候了他的身體，然後告訴他：“不用緊張。你和小薰過去的經曆，我大體都了解。”
真嗣吃驚，但並不意外。渚薰和爸爸媽媽的感情很好，沃格爾一家是他在肥皂劇裡才見過的那種完美家庭，以薰的性格，想必是不會隱瞞什麼。
“小薰很早以前就告訴過我，他轉世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為他把你們的名字並排寫在了生命之書上。你來了這裡，他就跟隨到了此處。”美惠子緩緩說道。
“這麼說來，我應該感謝你才對。謝謝你，把我的孩子帶到了我身邊。你送給了我們一個天使。”
美惠子溫和的聲音猶如豎琴的音色，真嗣不知為何，聽到這裡莫名地鼻酸了。可能是在為見識到這樣的幸福而太過高興。
“小薰退賽的事，你不要自責。知道你傷心，那孩子真是難過得不得了。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更何況……對於他來說，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珍視的。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她的眼神有些許黯淡，仍然勉力微笑。
“他已經拒絕了他爸爸讓他去德國繼續修習古典音樂的提議，以後都留在日本陪伴你。不出意外的話，會和你申請一樣的學校。對這個決定，很可惜，我們會失去一位出色的鋼琴演奏家。但我和他爸爸尊重他。”
“阿姨……對不起。”真嗣遞上乾淨的手帕給美惠子，讓她擦掉眼角的淚水。
美惠子搖了搖頭：“抱歉，我失態了。沒事的，小真。我隻是……一個母親的自私。”
“你知道他一出生就有過敏症，這樣的孩子很難照顧。一開始真的很害怕能不能把他養大。”她說到一半，忽然哽住，沉默數秒，才重新開口：“抱歉，小真，我不該和你抱怨的。”
“其實我很高興能聽您說這些。”真嗣垂下眼睛，“我也很想了解薰和這個世界建立的羈絆，所以請您都告訴我吧。”
有一種不知所謂的情緒在他的心裡蔓延，身體像被冰冷的觸手抓住，胸口被擠壓得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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