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曲駛入高潮，駛向尾聲。琴音如同夏日一場迅疾的雨，驟然落下，又漸行漸緩，等待放晴。但也就是在這時——
啪嗒。
啪嗒。
一滴血落進了碇真嗣的眼睛裡。
琴聲沒有停，葬禮仍在繼續。血珠卻從鋼琴家的指尖滲出。啪嗒啪嗒。血珠連綴成線。白色的鋼琴鍵被鮮血染紅。
霧蒙蒙的直播畫麵裡，這樣的紅，顯得如此刺眼。
這是渚薰的血。
無數殘忍的，觸目驚心的記憶在碇真嗣的腦海裡爆炸開。
被碾斷脖頸的渚薰。
DSS項圈爆炸，血肉模糊的渚薰。
擋下一顆子彈，倒在血泊裡的渚薰。
被長槍貫穿胸膛的渚薰。
渾身是血，墜入深淵的渚薰。
這些流著鮮血的渚薰，都是被碇真嗣親手殺死的渚薰。
他操縱著巨大的機甲碾碎他的身體，他的雙手掐斷了他脆弱的脖頸，他的手槍射穿他的心臟，他手持長槍捅穿他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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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霧散開，肉身的碎塊落下。碇真嗣低下頭。手中有黏膩的觸感，是薰的血才有的溫熱。
啪嗒。啪嗒。
那天正好是周末。赤木律子原本正和貓窩在家裡，享受難得的假期，突然就被一個電話喊回醫院參加搶救。
科室來了個病人，才17歲，靜脈血管破裂，失血過多，血壓已經掉到了底。瞳孔渙散，情況非常不好。
“通知過家屬了嗎？”她一麵準備CPR，一麵問助理醫師伊吹摩耶。
“這孩子是孤兒。”摩耶微微歎氣，“給他的緊急聯係人打過電話了。人在國外。但說會過來，已經買了最近的一班機票。”
“好。先搶救。”律子給自己戴上了無菌手套，“真是的，小小年紀，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要學人家搞自殺。”
碇真嗣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說長是因為那個夢壓縮進了他過去幾十上百次輪回的所有往事。他的腦袋被這些數目可觀的記憶塞滿。
他想起來了，他14歲時成為EVA初號機駕駛員，試圖拯救岌岌可危的世界。他有一個因痛失所愛而癲狂、妄想成為神的父親，一個教會了他死亡與愛的姐姐，兩個與他同生共死、命運糾纏的親密同伴，還有……渚薰。
為了他的幸福而一次次走進輪回的渚薰。無論什麼時候都深愛他，包容他，堅定地告訴他“我就是為了遇見你而誕生於世”，並將這句話一次又一次變成現實——他真的做到了為碇真嗣生，為碇真嗣死。
當真嗣睜開眼睛，遮蓋在他頭頂的不是陌生的天花板，是一隻溫柔擋住刺眼陽光的大手。他微微側過頭，視線緩慢對焦，看見了夢中熟悉的紅色眼瞳。
渚薰守在他床邊，似笑非笑，眼睛裡難以掩飾的疲憊、紅血絲和淚水，讓碇真嗣恍然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全知全能的第一使徒，而是活生生的脆弱人類。
於是他也落下了淚來。
06
“碇前輩，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鬆原一路小跑到防空洞外的彙合點時，碇真嗣正斜靠著黃色的泥土城牆邊，低頭調試相機。倚靠著牆壁的身形利落挺拔，像一棵秀頎的樹。
“抱歉抱歉。”
“沒關係，這裡的路是不太好找。”真嗣站直，拍了拍工裝外套上的灰，“聽美裡小姐說，你想做一個災後重建的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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