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一把按住我的手。
“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機會，你到底圖什麼？”
我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寫滿村民名字的舊紙。
紙邊已經發黃，折痕處貼了膠帶。
“他們供我讀了十年書。”
“現在，他們需要我。”
當天下午，我買了一張回縣城的綠皮火車票。
車開出省城後，高樓逐漸退到遠處。
窗外隻剩田野、村莊和一條條沒有硬化的土路。
我把大學期間畫的圖紙攤在膝蓋上。
第一張是進村公路。
第二張是山泉引水管道。
第三張寫著果樹、藥材和外銷計劃。
最後一張，是青石坳村小學的翻修草圖。
兩天後，我回到村口。
羅大山帶著全村人站在泥路兩邊。
沒人提前通知他們。
他們還是全來了。
梁奶奶摸著我的畢業證，笑著笑著便低下頭擦眼睛。
何有田把一掛鞭炮鋪在地上，等我走過才點燃。
羅大山沒有問我能住幾天。
他隻是把村委會倉庫的門打開，讓我親手擰動那把生鏽的鑰匙。
門後放著一隻木箱。
木箱上壓著我爸當年用過的銅鑼木槌。
我掀開箱蓋，最上麵是一遝已經發脆的舊紙。
第一張紙上，寫著我爸留下的完整計劃。
而計劃的最後一頁，竟然簽著全村一百七十六個人的名字。
04
我爸留下的計劃，一共二十七頁。
紙張已經發黃，邊角被蟲蛀出細小的洞。
第一頁畫著青石坳到鎮上的路線。
泥路全長十一裡，要穿過兩道山梁和三條溝。
第二頁記錄著三處山泉的位置，還有不同季節的出水量。
後麵的紙上寫著果樹、藥材、學校和防洪溝。
有些字跡很工整，有些地方卻隻是匆忙畫出的線條。
我一頁一頁往後翻，手心漸漸出了汗。
這不是臨時寫出的幾句設想。
我爸至少準備了三年。
羅大山把銅鑼木槌拿下來，輕輕放在桌上。
“你爹以前總說，山裡不是沒有好東西，隻是運不出去。”
“他想先修路，再接水，然後帶大家種果樹。”
“那年洪水來之前，他剛讓全村人在計劃後麵簽了名。”
我翻到最後一頁。
一百七十六個名字擠在一起。
會寫字的人端端正正簽名。
不會寫字的人，就按下一枚紅手印。
有幾個手印已經褪色，仍能看出當年的輪廓。
我在其中找到了梁奶奶、馮叔和何有田。
最下麵還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手印。
那是當年被爸媽救下的何小勇和他妹妹何小滿。
我望著那兩個手印，許久沒有說話。
原來爸媽留下的不隻是一把鑰匙。
他們還留下了一條沒來得及走完的路。
當晚，村委會擠滿了人。
我把大學期間畫的圖紙鋪到長桌上。
進村公路、引水管道和種植規劃一張張排開。
煤油燈照著村民曬黑的臉。
羅大山問我準備先做什麼。
“先修路。”
屋裡安靜了幾秒。
馮叔搓著粗糙的手，低聲說村裡沒錢。
洪水過後，大家修房、補田，還欠著不少外債。
十一裡山路不是憑兩把鋤頭就能修成的。
我把縣裡的農村道路扶持文件拿出來。
按照政策，隻要村裡完成路基，縣裡就可能補貼砂石和水泥。
“可能”兩個字，讓不少人低下了頭。
這些年，村裡不是沒遞過申請。
可青石坳太偏，住戶又少，每次都排在後麵。
何有田忽然站了起來。
“等批文要等，挖路基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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