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轉過身，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才看清他的模樣。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布滿了紅血絲。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沾滿了旅途的風塵。他看起來，像一棵被山火燎過，隻剩下焦黑軀乾的枯樹。
我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與我無關的陳列品。“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被我眼神裡那片清澈見底的漠然刺得渾身一顫，眼底瞬間翻湧起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悔恨和痛楚。
“春蘭，我……”他上前一步，聲音都在發抖，“我錯了……我來找你，是想帶你回家！”
回家？我幾乎要笑出聲。
他卻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傾訴著：“我什麼都知道了！小梅是個騙子，你爹也是個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被豬油蒙了心，才會信了他們，才會那樣對你……”
他激動地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臂。
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裡的光更暗了，卻依舊不死心。“春蘭，我愛的從來都隻有你！是我對不起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發誓，這次我一定……”
“我不願意。”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刀，瞬間切斷了他所有語無倫次的話語。我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林衛東，你的愛太晚了，也太輕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忍的笑意。“這裡，在你為了趙小梅一次次冤枉我、指責我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你現在說的這些，不過是想給你的愧疚找一個出口，想讓你自己好過一點。可我憑什麼要成全你？”
“出國前我就看不上你那份搖擺不定的愛，現在，”我上下打量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更是覺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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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一提”四個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鋼針，精準地紮入他的心臟。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那雙曾經總是盛滿倨傲和固執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被擊碎的、無法置信的脆弱。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乾燥的手，輕輕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陳家業。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沒有看林衛東，隻是抬起頭，用那雙溫潤的黑眸安靜地看著我，然後，輕輕地、珍而重之地，握住了我的手。
“春蘭，”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撫力量，“外麵風大，我們回屋吧。”
他微微側頭，目光終於輕飄飄地落在了林衛東身上。那眼神裡沒有敵意，隻有一種主人對不速之客的淡漠驅離。
“這位先生，如果你是來尋親的，恐怕找錯了地方。”
他將我的手握得更緊，十指相扣。
“這裡，是我的家。”
“也是我妻子，趙春蘭的家。”
“妻子”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林衛東的頭頂。他猛地抬頭，那雙本就死寂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倏”地一下，徹底熄滅了，隻剩下滅頂的絕望和一片死灰。他死死地盯著我們交握的雙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順勢蹲下身，將另一隻手輕輕覆在陳家業蓋著薄毯的膝上，擺出一個全然信賴和守護的姿態。
我抬眼，迎上林衛東那雙盛滿絕望的眼睛，將那把最鋒利的刀，親手送到了他的麵前。
“家人對我來說，最重要。我趙春蘭這輩子，隻會守著我的家人，過安穩日子。”
這句話，是我當年在他背著發高燒的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幾十裡山路去鎮上看病後，滿心感動地對他許下的諾言。那時的我，以為他就是我未來的家人。
如今，時過境遷，我當著他的麵，把這個承諾，連同我的現在和未來，完完整整地送給了另一個男人。
誅心，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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