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的目光望著我。
「這種薄情與利己，大概是曾經我們最相像的地方。」我自嘲一笑，「不過現在我改變了，裴家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宮裡更沒有，所以我決不會為了你們犧牲自己。」
裴禦史嘴角抽動，隱忍著，露出稍微溫和的神情。
他再次看了看這個屋子，牆上的舊風箏，窗邊的磨合羅，我兒時處處的痕跡都在此，他沒有看入眼。
隻看到這裡的困窘與貧瘠。
「這便是你想要的？」
他微微笑，語氣卻威脅著。
「你喜歡和你的養母在一起，那麼不如我索性將你的名字遷出族譜，讓你真正做一回瓦子裡賣藝的女兒，如何？」
段燕燕從不知一個父親竟然能對女兒這麼冷酷，她不可思議上前，「你這人……」
我卻笑了。
拉住養母，仰頭真誠對他說：
「好啊，多謝。」
16
「你瘋了嗎？」
這大概是我最近聽到的最多的話。
阿霽悄悄從府裡出來，在「如渠堂」後門逮到我。
「拒絕官家、與父決裂，你知不知道大家都怎麼說你的！」
她小跑著過來，喘著氣，拉住我的手。
「走，跟我回去，宮裡的範內侍還等著，官家似乎也被你氣病了，兩日沒有上朝呢！」
我不動，僵持著。
阿霽緩緩垂落手，不解望著我。
「雲瑛，你真決定要走這條路？步周先生的後塵？」
我回頭，聽著屋內的翻書聲，周先生時不時咳嗽。我靜了靜，告訴阿霽：
「以前，我心很高，覺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東西，是命運薄待我，讓我流落在下九流的地界。」
阿霽抿唇。
如果不是曆經了前一世，我大概永遠不會理解往低處看的意義。
就像一片死水，從未流動過，自然不懂高山上的水為何要往低處跑。
「現在我明白，這裡不是低處，也不是泥濘，是推著我成長的源頭。」
養母收留我，極其所能教養我，將我送去周先生那裡。
隨著我的才能愈發顯現，她也試圖努力托舉，然而我的野心太大，她實在無法供養，便甘願放開手裡的線，讓我高飛。
我飛走了，卻把腳下的土地遺忘。
忘記我也曾是這裡的一員，我與瓦肆藝人的女兒們一起讀書、嬉笑，養母沒空接我時，便是她們的父母順帶著照顧我。
我在很多人的背上睡過，聽著她們哼唱來自五湖四海的童謠。
這些所謂的「下九流」，用自己的血汗養活自己和家人，她們有自尊，也聽得懂別人捧場扔錢時哈哈大笑裡的嘲諷。
她們隻是沒辦法。
當維持活著的路隻有這一條時，她們還能去哪兒呢？
「所以我做這樣的事。」
阿霽怔怔注目，我道：
「我想讓她們的女兒像我一樣，雖身世飄零，到底還能靠著讀書明理，以後有幾分別的際遇，也未可知。」
阿霽沉默，良久，為我擔憂。
「那麼你也不再嫁人嗎？你今年才十六呀。」
我一笑。
「這也是未可知的事呀。」
「或許有一日我會遇見意中人，但彼此一定要純粹。
「我如今覺得，世上若真有一處潔淨不染的地方，那麼便隻能是真心。」
阿霽似懂非懂。
她抬頭，正要跨出門。
風吹竹林，天邊青雲，是要天晴的征兆。
而在那鳳尾竹後，立著一個穿常服的清瘦男子，不知來了多久。
17
阿霽沒見過皇帝，隻瞧著這人模樣出眾，多看了兩眼。
見他目光深沉，一直望著我。
阿霽目光便有些揶揄，似乎在說：是他嗎？你的意中人？
我輕咳一聲，先推著她進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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