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些許，他不再說很壞的話，放輕語調，仿佛他還是個好情人似的。
「燕燕……我們放過彼此，就這樣吧，好嗎？」
段燕燕安靜了。
什麼也不必聽，男人走出去的腳步，眼淚砸在地上的啪嗒聲。沒有意義。
而這時，紅布裡忽然冒出一聲小小的噴嚏。
段燕燕走過去，發現了我。
她的眼睛被淚水洗滌過，十分潔淨。
「你是誰？」她問。
「瑛瑛。」我答。
她便破涕而笑。
哦，鶯鶯呀。我叫燕燕。瞧，我們真有緣分，都是無處落腳的鳥呢。
13
嘩。一隻鳥掠過汴河。身後曦光溶溶，是日出了。
我呼出一口氣，緩緩轉醒。
頭扭到一邊，先是看到一隻擱在榻邊的手臂，然後是窗，窗的後麵是河，廊架子上主人養了很多鳥。
有綠背的鸚哥兒，紅羽的雀，沾著水梳理羽毛的金衣公子……
我一望過去，鸚哥兒便叫：「鶯鶯！鶯鶯！」
女人立馬驚醒，坐起來，望著我，失而複得笑了，笑著笑著，一行淚滑落。
葛三進來時，看到便是我們抱在一起哭的樣子。
他逗一聲。
「嘿，這母女倆，唱《孤女認母》呢，戲台子都垮啦！」
段燕燕抹抹眼淚，趕緊起身搬凳子，笑道：
「三哥，這回真多謝你，看出我腿軟，背著鶯鶯跑那麼快到醫館，自己鞋都跑掉了……」
葛三擺手：「嗐，咱倆一個班子出來的師兄妹，說這些。當年我走索走得都比這快多了，真是多年不做技藝活，生疏啦！」
他走過來，感歎摸了摸我頭頂。
「小丫頭，你那一撲，可嚇走了你娘半條命。」
「連那晚微服出宮的官家都驚魂未定，所幸這回城防的人來了很多，早早就在疏散人群，坍塌救得及時，沒有傷及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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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頭傷得最重的，就隻有你！」
段燕燕一聽就癟嘴，好像又忍不住要哭。
葛三趕緊打住，說了些高興的事兒。
「鶯鶯，你這回也算因禍得福，官家親眼見證了你的孝舉，不僅當場把自己隨身攜帶的保命丹喂給了你，賞好多東西，還曉諭全城，宣揚你們的母子情深呢。」
說著，段燕燕眼睛亮晶晶，握住我的手。
「更重要的是，鶯鶯，原來官家錯認了，他想迎進宮的不是你家二姐姐，而是你！」
我緩緩擰眉。
14
養母看到我不願意的神情，心事重重，送走來看望的人。
之後，她用了一晚上，與我交心。
知道我生母已逝，家父不愛。也知道了我確實愛她。
她小心摸了摸我額頭的紗布，如釋重負，摟住我，腦袋埋在我脖頸。
「那麼就算王母娘娘來了，我也不把你給他們。」
她很快振奮起來。
「等咱們搬了家，就能結識那邊的清流門戶，我……我再不去瓦子裡，我去給人洗衣裳、做飯，我還可以種地賣菜，到時候你的家世就乾乾淨淨，一定能找個好兒郎。」
我搖頭，牽著她的手。
微笑。
「娘，您儘管走您本來的路，不必為我改弦易轍。」
她連忙說：
「那怎麼行，你年紀小，不知道聲名二字對一個女人有多大的禍害！」
當年她明明對一個男子有救命之恩，卻因身體受損，被男子父母嫌棄造謠。
而我前世也因有個瓦子出身的養母，飽受宮裡宮外非議。
我心裡雖然羞恥，卻偏偏不肯遂了他們的意。他們議論得越多，我便越金山銀山地給養母。
那時的我尚且如此，何況如今。
一句話，一個聲名，便能把女人壓進泥裡。
輕聲：
「所以啊，我們才不能為此低頭。」
娘愣愣地望著我。
汴河晃著一水月光，窗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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