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沒想起今兒是什麼日子，愣了愣，點點頭。
這些日段二娘雖然忙碌，卻很高興。
尤其是她發現，我不再對她的江湖生活表露出厭惡的態度，反而好奇起來。
「這樣的刀，你們真能吞進去不成？」
黃昏初，汴河上霧氣飄流，技藝人都開始備著搭晚上的台子。
我用力拿起一個人的環刀，讚歎不已。
同班子的年輕小夥立在河邊，皮膚在黃昏下顯現淡金色，隻是臉紅，搖搖頭不說話。
二娘跳下來，「嗐，各個行當的奇巧都是要保密的。好啦，鶯鶯，你乖乖坐在眼跟前，別亂走，弄得我心裡七上八下。」
她按住我，一會抬頭，折身又去罵人：
「小兔崽子，台架子捆緊些，遊什麼神呢！上回摔得老娘生疼！」
我輕笑。
這才是我心裡的段二娘，而不是前世那個為了我在宮裡的名聲，畏手畏腳，再也不敢出門的郡君夫人。
我坐在下麵，看她風風火火的背影，正感歎時，忽然，腦子裡飛快閃過什麼。太快，我沒抓住。
有些疑惑。
還沒細想，各處的熱鬨便打斷了我的思緒。
轉眼時，落日已儘，腳店前的彩樓都陸續點起了燈籠，先是一盞，再一路順著街道，萬家燈火。
長橋上也漸漸聚集趴著看熱鬨的百姓。
噔——
台上鑼聲敲回我茫然的視線。
這時，我忽然眼睫一顫。
從攢動的人頭中看到並肩的一對男女。
是二姐姐和袁澹。
二姐姐最先看向我，神情凝滯一瞬，緊張指向另一邊，想引開袁澹的注意。
但鑼鼓喧嘩，袁澹還是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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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如同撥雲散霧，愣了須臾，猛地扒開身邊的人群。
大步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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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在看到他的一刻，陡然清醒。
等等……今日是幾日來著。
呼——一陣濕風，吹得我發抖。
台上。
段二娘今晚不角抵，換了裝要演雜劇，穿著鸚哥綠的短身，下麵是褐黃寬褲，腰間係著紫棠帶子，皮膚略微黑，眉眼卻是熠熠的。
她等在紅布後，悄悄對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仿佛在說：「鶯鶯，看我的吧！」
不……
今兒是四月二十五！
我終於想起哪裡不對勁。
前世的四月二十五，既是我跟養母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也是與袁澹相識的一天。
在範義的安排下，我於此日遇見官家，忽逢大雨，有一家演雜藝的熟悉山棚在不遠處坍塌。
我丟下裝腔作勢的閨秀做派，下意識跑進泥濘裡幫著抬木架救人——我以為養母也在裡麵。
那一個臟汙混亂的夜晚，直到我病死前，袁澹還握著我的手反複提起。他說，他就是在那一刻愛上我。一個不是泥胎木偶的我。
可……
段二娘不該在這裡。
前世她因我回想起我跟她初遇的那天，心裡傷感，喝酒喝得爛醉，錯過了這一日的表演。
她今天不該在這裡！
我猛然起身，沒有管那邊的袁澹，直奔台上去，喉嚨裡艱澀擠出聲音。
娘，快從那邊下來。
段二娘疑惑望著我，人聲、鑼鼓聲，像一片浪濤，緩緩托起她腰間的飄帶，笙簫管弦，丁零當啷。
她要上場了。
然而這時天色驟變，狂風大雨。我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這麼拚命，擠過慌亂的人群，高高舉起手，衝破黑壓壓的雨水，指尖伸去，用力得要斷掉。
「娘！過來——」
台架子哢嚓哢嚓響，這一天像見了鬼，如何有如此大的風雨？如何反複囑咐要搭緊的架子還是出了差錯？
段二娘迷茫仰頭，雨水澆臉，隻見頂頭一塊紅布罩下，她失去視線。
下一刻感到一個輕如鳥雀的身體飛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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