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渡完藥，我吐得昏天黑地，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裴硯之拿過這盒胭脂，用指腹蘸了一點，抹在我唇上。
他說，藥是苦的，該嘗些甜的。
後來那盒胭脂我用了十年，用到最後，我已經不記得是誰給我的了。
隻記得每次渡完藥，他會來點我的唇。
我便知道，這一日又過去了，我竟是靠著一盒胭脂數日子的。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她膝頭。
「娘，我都說了我不去。」
她的手還按在盒子上，按得指節發白。
「你收了娘的東西，就是應了。」
我笑了一下。
「那我還給娘。」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更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沈銜珠，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說：「我誰也不要。」
她盯著我，眼裡露出看不懂的意味，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恨我？」
我沒有答，她等了一會，自己抹了抹眼角，扶著桌沿起身走了。
阿姐在廊下等我，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攥得皺成一團。
「銜珠，你別這樣。」
「娘這幾日整夜睡不著，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我看著她。
「阿姐，你那日說的是實話麼？」
她愣住了。
「什麼？」
「你說你嘴裡自小沒了珠子，是被我娘摳的，」我說，「這是實話麼？」
她的臉慢慢紅了，又慢慢白了。
「是實話。」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我把袖子理了理，從她身邊過去。
走到院門口，我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我去了就回不來。」
「你知道，你也沒攔。」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我轉身走了。
04
第四日，大理寺來人了，不是找我。
城東柳家的女兒死了，死得蹊蹺，本地仵作驗不出，報到了大理寺。
來的是個年輕男人，穿灰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雙極白的手。
他蹲在柳家院裡的槐樹下，翻著一具薄棺，翻得很慢。
我站在牆根看，柳家的婦人跪在棺前，哭得站都站不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說，姑娘進侯府那日是走著去的，回來時是抬著的。
抬回來的時候人還醒著，隻是一直拉著她的手問，娘，我叫什麼。
她答了，姑娘便點頭，說哦，記住了，過不了一刻鐘，又問一遍。
到後來，一夜問了四十幾回。
我站在槐樹底下聽著這些，指甲掐進了掌心，原來忘是這樣忘的。
並非一下子忘乾淨，而是一點一點地漏。
那棺材抬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有人低聲說，柳家丫頭三個月前進的侯府，出來時就剩一把骨頭了。
我腳下一動，踩落了一塊碎瓦，那男人忽然回過頭來。
「二小姐。」
我愣住，他不認得我，他隻是看著我的手腕，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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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過去，他便自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過來。
走到我麵前三步遠，他停下。
「手伸出來。」
我下意識把手往袖裡縮，他也不強求，隻抬了抬下巴。
「不必伸。」
「你腕上那一圈青，隔著衣裳我都看得見。」
我背後一涼。
「那是什麼？」
「藥痕。」
他說得很乾脆，熟念的不行。
「藥人渡藥，手腕內側會起一圈青。渡一年青一分，渡十年，青到肘彎。」
「你這圈才起頭，淺得很。」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耳朵。
「你怎麼知道？」
「我驗過三個。」他說，「三個都是這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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