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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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號。
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太陽很毒，曬得工地上的鋼筋都燙手。
我請了半天假。
工頭老劉瞪了我一眼，說你小子一個月請三回假，工資還要不要了。
我賠著笑說，劉哥，我女朋友今天博士畢業，我去接她。
老劉歎了口氣，揮手讓我走了。
我在工地門口的水龍頭下衝了三遍手。指甲縫裡的水泥灰怎麼也洗不乾淨，搓得指尖發紅，還是有一層灰蒙蒙的底色。
算了。
我換上唯一一件沒有破洞的白襯衫，騎著電動車去了花店。
一束向日葵，六十八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蘇念喜歡向日葵。
她說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多好。
從花店到她學校，騎車要四十分鐘。
我一路想著她穿學位服的樣子，嘴角壓都壓不住。
八年了。
從她大一那年開始，我就是她的提款機。
不對，不該這麼說。
我是心甘情願的。
那年我十九，她十八。
我沒考上大學，去了工地搬磚。她考上了醫科大學，學費一年一萬二。
她家在農村，她爸腿摔斷了乾不了活，她媽在鎮上給人洗碗，一個月一千出頭。
我說我供你。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口袋裡隻有三百塊。
但我說到做到。
八年。
本科四年，碩士三年，博士提前一年畢業。
學費、生活費、考試報名費、論文打印費、參加學術會議的差旅費。
一筆一筆，我都記在一個本子上。
不是為了跟她算賬。
是怕自己記錯了，哪個月少打了錢讓她受委屈。
八年裡我乾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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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磚，紮鋼筋，開攪拌機，學看圖紙，考安全員證，考二建，考一建。
白天在工地上曬成炭，晚上回出租屋啃教材。
我沒覺得苦。
因為每次蘇念打電話跟我說“北哥，我今天實驗做成了”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切都值。
我以為我們的故事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她畢業，進醫院，我攢點錢開個小工程隊，然後結婚、買房、生孩子。
普通人的日子，平平淡淡，挺好。
可六月十九號那天。
我捧著向日葵站在她學校大門口，等了一個小時。
電話打不通。
微信發了三條，沒回。
我以為她在拍畢業照走不開，就找了棵樹靠著等。
第一個小時，我還笑著跟旁邊的家長聊天。
第二個小時，花被太陽曬得有點蔫了，我去小賣部買了瓶水澆上去。
第三個小時，我開始心慌。
消息終於來了。
一張照片。
紅色的結婚證，兩個人的照片。
左邊是蘇念，右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西裝領帶。
下麵是蘇念發的一行字：
“北哥，對不起。”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放大，縮小，再放大。
結婚證上的字很清楚——韓子清。
我認識這個名字。
蘇念提過。她導師的獨子。協和醫院的在讀博士後，家裡在省城有三套房，韓父是三甲醫院的副院長。
我撥過去電話。
這次她接了。
“北哥。”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旁邊的人。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灌了水泥，半天才擠出一句：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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