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周的生存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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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包裝部乾了五天，我貼了大概一千五百塊板，歪了三十多塊，廢了五十多塊。趙紅梅沒扣我錢，但每次從我身後走過，都會停一下，低頭看一眼我桌角的廢標簽球，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開。
那眼神比罵人還難受。
封箱倒是進步了。膠帶不再纏手，封口也齊了些。阿珍偶爾路過，看一眼，不說話，但嘴角會往下壓一壓，那意思大概是“湊合”。她越這樣，我越想把箱子封好。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別人罵你你記恨，別人不罵你你反而想證明自己。
第六天中午，老周端著飯盒坐到我旁邊。食堂的菜是冬瓜燉肉——冬瓜多，肉少，油花漂在湯麵上，像地圖上幾個孤零零的島。老周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塊肉給我。
“吃。”
“周哥，你自己吃。”
“我血脂高。”
“你上個月還說沒錢看病。”
“所以我血脂高啊。”
我笑了，把肉吃了。老周邊吃邊看我，像看一個剛進村的外地人。
“莫強，你在包裝部幾天了？”
“第六天。”
“趙紅梅罵你沒？”
“沒罵。但比罵還嚇人。”
“那是她給你麵子。她要是罵你，說明她還把你當回事。她不罵你，說明她懶得管你。”
“那我這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她要是天天罵你，你早被辭了。”
老周扒了口飯，嚼了半天，咽下去。
“我教你點東西。”
“什麼？”
“工廠生存指南。”他把筷子放下，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早上提前十分鐘到車間，不要卡點。卡點的人，主管都盯著你，遲到了鐵定扣錢。提前到的人，主管覺得你勤快，遲到了他也不忍心扣。”
“我每天都是陳衛國叫我的。”
“所以你卡點。”
“明天我自己起。”
“第二，中午吃飯，不要第一批去。第一批去的都是搶肉的，食堂大媽手一抖，肉就少一半。也不要最後一批去，最後一批隻剩湯。你要卡在中間，不早不晚，那時候食堂大媽手最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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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因為第一批太擠，最後一批太趕，中間那批人少，大媽心情好，手不抖。”
我掏出小本子記。老周看了一眼：“你記什麼記？”
“書上沒有的，才值錢。”
“書上有的呢？”
“書上有的，我大學四年都背下來了。”
老周沒接話，繼續數。
“第三，請假不要找劉大勇，他批條子要問到底。先找陳衛國，讓他幫你去說。陳衛國是你發小，他不幫你誰幫你。”
“第四，宿舍裡別跟人吵架。你吵贏了，人家記恨你。你吵輸了，你自己難受。不管輸贏，晚上都得睡一個屋，何必呢。”
“第五，發工資那天，別數錢。你數了，別人看見，心裡不舒服。別人數了，你看見，你心裡不舒服。都別數，各回各的床，各存各的錢。”
“第六——”他停了停，“第六條最重要。”
“什麼？”
“別看不起你乾的活。”
他把飯盒蓋上，拿筷子敲了敲盒蓋。
“你封箱子也好，貼標簽也好，打螺絲也好。活是你自己乾的，你乾一天，就有一天的錢。錢是你自己的。你乾得慢，那是你的事。你看不起這個活，這個活也看不起你。”
我沒說話。老周站起來，把飯盒扔進回收筐。
“你那個標簽貼歪的問題，除了指甲，還有膠帶溫度。”
“什麼意思？”
“標簽背膠要用手溫焐一下再撕，你直接撕，膠麵太涼，粘性不夠，卷邊。用手掌捂兩秒再撕，保管不卷。”
他走了。我坐在食堂裡，把第六條後麵又加了一條：第七條，標簽撕之前用手掌捂兩秒。
下午回到包裝部，我試了老周的法子。撕標簽之前先把手掌按在標簽紙上，數兩秒，再撕。果然，標簽平平整整，沒卷邊。我連貼了三十塊，隻歪了兩塊。趙紅梅從後麵走過，停了一下，沒走。她站了三秒，走了。
腳步比平時輕了半拍。
下班的時候，陳衛國來找我，手裡拿著一張紙。
“幫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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