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珍的流水線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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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這個人，嘴比手快。
她在包裝部封箱，我在隔壁貼標簽。中間隔了三個工位，但她說話的音量從來不需要隔三個工位。她跟左邊的人聊電視劇，跟右邊的人聊菜價，跟對麵的人聊老家的事，三線同時開火，手上活一點不耽誤。我有時候覺得她的嘴要是能擰螺絲，早該當車間主任了。
那天下午，趙紅梅出去開會，包裝部沒人管，氣氛鬆了些。阿珍封完手上一摞箱子，走到我旁邊，拿起一塊我貼好的板子看了看。
“這塊歪了。”
“沒歪。”
“你對著光看，右下角翹了一點點。”
我對著光看。確實翹了一點點，比頭發絲還細。我把板子放下，把標簽揭了重貼。
“你這個人，”阿珍說，“腦子轉得快，手就是跟不上。”
“你怎麼知道？”
“我看你三天了。別人貼標簽，手帶著眼睛走。你貼標簽，眼睛帶著手走。你腦子裡知道對哪兒，手不知道。你手笨。”
“我手不笨。”
“你手不笨你把膠帶纏自己手上？”
我沒接話。她把板子放回去，靠著桌邊站了一會兒。
“你老家哪兒的？”
“湖南。”
“我湖北。”
“隔得不遠。”
“隔一條江。”
“那也算近的。”
“你幫我寫封信。”
“什麼信？”
“家信。我給我媽寫。我字醜，我媽不識字，得讓隔壁二嬸念。二嬸眼睛不好，字醜了她看不清。”
“你自己寫不行嗎？”
“我寫一頁紙，我媽得猜半頁。你寫。”
她說完不等我答應，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拿了張信紙和一支圓珠筆回來，拍在我桌上。
“寫。”
“你總得先告訴我寫什麼。”
“你就寫——媽，我在東莞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老板不罵人，工資按時發。上個月給你寄的三百塊收到了沒。等我攢夠錢就回去看你。別舍不得吃，冰箱裡那點肉別留了，該吃吃。我哥那事你別操心，他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中間不帶停的，像在流水線上報數。
“完了？”
“完了。”
“你媽不識字，你寫這些，二嬸念給她聽，她能聽懂嗎？”
“她聽不懂二嬸也會解釋。你寫就是了。”
我拿起筆，開始寫。寫到“老板不罵人”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老板不罵人？”
“趙姐罵的是你，不罵我。”
“為什麼？”
“我手快。手快的人不挨罵。”
我把整封信寫完，遞給她看。她拿過去，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她掃得很慢，看得出來她認識的字不多，但她在認真看。
“你字好看。”
“大學練的。”
“練了四年？”
“練了四年。”
“那你大學就練了字？”
“還練了嘴皮子。”
“你嘴皮子也利索，比我利索。”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但你嘴利索沒用，你手不利索。”
“手不利索可以乾別的。”
“乾什麼？”
“動腦子的。”
“你在這兒有什麼腦子可以動？你貼個標簽都貼歪。”
她說話不客氣，但語氣不刺人。就是直，想到什麼說什麼。流水線上待久了的人，都這樣。時間卡得死死的，說話沒空繞彎子。
第二天中午，我幫阿珍把信拿去工廠門口的郵筒寄了。回來的時候她在食堂門口等我，手裡端著一份飯。
“寄了？”
“寄了。”
“謝了。”她把飯盒遞給我，“給你打的。”
“你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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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換一頓飯。我虧了。”
“你虧什麼？你飯卡裡的錢又不是你掙的。”
“我飯卡裡的錢怎麼不是我掙的？我加班加出來的。”
“你加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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