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湖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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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湖北來的那天，包裝部正忙著趕一批貨。趙紅梅領進來一個男孩，瘦，高，臉白得像沒曬過太陽，頭發剪得跟狗啃的一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塞著幾件衣服和一雙拖鞋。他站在門口，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像一隻被拎著後頸扔進雞窩的小雞。
“新來的，湖北的，叫——”趙紅梅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劉小勇，十八歲。”
“我叫小湖北就行。”他開口了，聲音細得像蚊子放屁。
“你十八了？”阿珍抬頭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像十五。”
“我十八，我長得慢。”
“你長得慢，乾活不能慢。”趙紅梅指了指我旁邊的空位，“你坐那兒，讓吳莫強帶你。他來得比你早，雖然也不怎麼樣，但至少不會把膠帶纏自己手上。”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趙紅梅看了我一眼。我把嘴閉上了。
小湖北把塑料袋放在桌角，坐下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板子和標簽紙。
“哥，你叫什麼？”
“吳莫強。”
“強哥。”
“別叫哥，叫名字就行。”
“強哥，這個怎麼弄？”
他拿起一塊板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一張標簽，往板子正中間按了下去。
“別——”我話還沒說完，標簽已經貼上去了，貼在電路圖正中央，把兩條線遮得嚴嚴實實。
“怎麼了？”
“你貼哪兒了？”
“我貼板子上了。”
“你貼板子正中間了。標簽要貼右下角那個凹槽裡。”
“哪個凹槽？”
我指給他看。他湊近了看，看了半天。
“哦。”
他把標簽揭下來，板子上留了一小塊膠印。他用手去搓，搓了兩下，膠印沒掉。他又用指甲刮，膠印變成了膠球。
“行了行了。”我把他手拉開，“這塊廢了，放一邊。你重新拿一塊。”
他拿了一塊新的，這次沒貼中間，貼在了左上角。我又把他的手按住。
“右下角。”
“你說右下角？”
“我剛剛說的就是右下角。”
“我忘了。”
我深吸一口氣。趙紅梅說過，廢一塊扣一塊。我看了看小湖北，又看了看那塊被貼歪的板子，把它拿過來，用指甲慢慢把標簽揭掉，膠印儘量刮乾淨，然後放到自己那摞裡。等會兒趁趙紅梅不注意，我重新貼一遍。
“你看著我貼。”我拿起一塊板子，撕標簽之前用手掌捂了兩秒，撕，對準，放，壓平。一氣嗬成。
“看清楚沒有？”
“看清了。”
“你來。”
他撕標簽，沒捂手。標簽卷邊了，貼上去像塊扭了的膏藥。他看著我。
“我撕的時候卷了。”
“撕之前把手掌按在標簽上，數兩秒。”
“數兩秒？”
“一、二，然後撕。”
他照做。標簽沒卷。對準凹槽，放上去。歪了一點點，但起碼在凹槽範圍內。
“行。”
“行嗎？”
“比剛才強。”
他鬆了一口氣，像剛跑完八百米。我看著他那張臉，白白的，瘦瘦的，跟半個月前的我一樣。我突然有點想笑。
“你以前乾什麼的？”
“在老家種地。我爸讓我出來打工，說東莞好掙錢。”
“你爸來過東莞？”
“沒來過。他聽村裡人說的。”
“你村裡人在東莞乾什麼？”
“打螺絲。”
“那你怎麼來包裝部了？”
“不知道。招工的說包裝部缺人，我就來了。”
他低頭繼續貼標簽，貼了三塊，歪了兩塊。他有點急，手在抖。
“別急。”我說，“慢點貼，貼歪了不算，貼廢了才扣錢。你慢點，至少不扣錢。”
“扣錢？”
“廢一塊扣一塊。”
“那我已經廢了一塊了。”
“那塊我幫你扛了，你以後別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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