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寫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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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包裝部乾到第二十天的時候，我發現了問題。
不是我的問題，是標簽的問題。趙紅梅規定的貼法是在板子右下角那個凹槽裡貼，標簽比凹槽大一圈，每次貼上去，邊緣總會翹出來一點。翹出來的部分沾了灰塵，時間一長就發黑，質檢的人有時候會因為這個退貨。
我貼了二十天，歪了大概一百多塊，廢了四十多塊。廢的裡麵，一半是我手笨，另一半是標簽本身的問題——背膠的塗布不均勻，有幾張標簽根本粘不牢，貼上去過幾個小時就翹邊。
我跟趙紅梅說過一次。她說：“標簽是廠裡統一采購的，你管它粘不粘，你貼好你的就行。”
我沒再提。但心裡擱著。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把這事跟陳衛國說了。他正在啃一個雞腿，嚼了兩口，沒怎麼聽。
“你管這個乾什麼？你又不是采購部的。”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說了又能怎樣？”
“不怎樣。”
“那你別說了。”
我沒再說。但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標簽的事。標簽比凹槽大一圈，如果能把標簽稍微做小一點，或者在凹槽邊緣加一條壓痕線，貼的時候對準壓痕線，就不容易翹邊。或者更簡單——換一種背膠塗布方式，中間厚邊緣薄，貼上去邊緣更服帖。
我想了半夜，越想越清醒。淩晨一點，我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圓珠筆和幾張信紙，趴在床上開始寫。
寫的是封信，給廠部的。開頭寫了三遍，撕了兩張紙。第一遍太正式，像公文。第二遍太隨意，像聊天。第三遍才找到感覺——就是跟一個懂行的人說話，把問題說清楚，把建議說明白，不繞彎子，不堆詞。
我從標簽的尺寸寫到凹槽的深度，從背膠的塗布寫到車間的溫濕度。寫了三頁紙，最後附了一張手畫的示意圖——畫得很醜，但意思到了。
寫完已經淩晨兩點半。我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第二天一早扔進了工廠門口的意見箱。
扔完之後我就忘了。真的忘了。意見箱裡一堆投訴信，什麼“食堂菜太少”“宿舍風扇不轉”“組長罵人”之類的，我這封信扔進去，跟石頭掉進水裡一樣，連響都不會有。
三天後，財務來包裝部找趙紅梅簽字。簽完字，財務說了一句：“那個標簽的事，廠部在討論了。”
趙紅梅問：“什麼標簽的事？”
“有人寫了信，說標簽背膠不均勻，貼上去容易翹邊。廠部讓采購部去查了，供應商那邊承認有一批貨塗布工藝有問題。下批換新的。”
趙紅梅沒說話。財務走了之後，她在車間裡站了一會兒，掃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正在貼標簽，假裝沒注意。她沒說什麼，轉身回了辦公室。
第二天，新標簽到了。拆開箱子的時候，我拿了一張試貼。尺寸跟舊的一模一樣，但背膠塗布確實不一樣了——中間薄，邊緣厚，貼上去之後邊緣服服帖帖，沒有翹邊。
我貼了十塊板，一塊沒歪。又貼了二十塊，還是一塊沒歪。阿珍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我桌角——空的。她停下來。
“你今天沒廢？”
“沒廢。”
“你吃錯藥了？”
“標簽換了。”
“標簽換了你就貼得好？”
“標簽不翹邊了，我就不用分心去壓邊緣，手就穩了。”
“你手穩了？”
“你看著。”
我當場撕了一張，對準凹槽，放上去，壓平。整個過程大概三秒，標簽平平整整，邊緣跟凹槽齊平，像嵌進去的一樣。阿珍看了兩秒，沒說話，走了。但她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下午，趙紅梅把我叫到辦公室。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產量統計表。
“坐。”
我坐下來。她看著我的臉，看了大概有五秒鐘。那五秒鐘裡，我以為她要扣我錢。
“那封信是你寫的？”
“什麼信？”
“標簽的信。”
我想了想。否認也沒什麼意思。
“是。”
“你怎麼知道供應商塗布有問題？”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邊緣粘不牢，應該是膠的問題。我把可能性都寫上了，廠部自己去查的。”
她又看了我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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