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廠裡要辦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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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裡要辦刊物的事，是劉大勇在車間早會上宣布的。
那天早上七點五十，流水線和包裝部的人稀稀拉拉站在車間空地上，劉大勇站在一個倒扣的塑料筐上，手裡拿著一張紙。
“廠部決定，辦一份內部刊物。一個月出一期，主要登廠裡的新聞、好人好事、工人自己寫的文章。有想投稿的，交給行政部小周。”
底下沒什麼反應。劉大勇又說了一遍，還是沒人應聲。他有點下不來台，拍了拍手裡的紙。
“廠部說了，登一篇給二十塊錢稿費。”
底下騷動了。阿珍第一個抬頭，眼睛亮了。陳衛國在我旁邊小聲說：“二十塊，夠吃好幾碗炒粉。”
“你又不寫。”
“我寫你。”
“你寫我什麼？”
“寫你打螺絲打歪的事。”
早會散了之後，包裝部的人都在聊稿費的事。阿珍說她可以寫怎麼封箱封得快，趙紅梅說你能寫明白嗎，阿珍說不能寫我還不能口述嗎，找人幫我記。小湖北湊過來問我：“強哥，你寫嗎？”
“不寫。”
“你字寫得好，你不寫？”
“不想寫。”
“二十塊錢呢。”
“二十塊錢買不了什麼。”
“能買好幾碗炒粉。”
“你就知道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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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周端著飯盒坐過來，問我寫不寫。我說不寫。老周說你應該寫。我問為什麼。老周說你是大學生，你不寫誰寫。
“大學生就得寫？”
“廠裡就你一個大學生。”
“就因為就我一個，我才不寫。寫了，別人說你顯擺。”
“你不寫才顯擺。”
我看了他一眼。老周扒了口飯，嚼著嚼著說：“你不寫，別人覺得你看不上這個刊物。你寫了，別人覺得你跟大家一樣。你自己選。”
我沒接話。吃完飯回車間，小湖北已經趴在桌上寫了。他寫得極慢，一筆一劃，寫了撕，撕了寫，桌角堆了一堆紙團。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開頭寫的是“我在東莞的一天”。
“你寫這個？”
“嗯。”
“你能寫明白嗎？”
“寫不明白。但我想試試。”
“你寫吧。”
他低下頭繼續寫。我不寫，但小湖北寫了，我不能攔著他。下午乾活的時候，我一邊貼標簽一邊在腦子裡過。其實也不是完全不想寫。來東莞一個月，看到的東西不少。流水線上的噪音，食堂的排隊，宿舍的呼嚕聲，後門的炒粉攤。這些東西每天都在眼前，寫下來好像也沒那麼難。
下班之後，我坐在床上發呆。陳衛國進來，看見我愣著，問我想什麼。我說沒想什麼。他說你想寫就寫，別憋著。我說我沒憋著。他說你憋著，我看得出來。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人了？”
“我當了三個月組長，手下百來號人，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粗俗。”
“粗俗怎麼了？粗俗也是人話。”
他躺下來，翻了個身。
“你寫吧。寫了給我看看。”
“你不是說我寫你嗎？”
“你寫我我就看。”
那天晚上，我等陳衛國睡著之後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信紙和圓珠筆。筆快沒水了，寫了幾個字就斷斷續續。我翻箱倒櫃找到備用的筆芯，換上，繼續寫。
題目想了半天。叫《包裝部的一天》？太普通。叫《我在東莞》？太大。叫《標簽》？太小。最後我寫了個《貼標簽的人》。就是寫我自己，寫我怎麼貼歪，怎麼被趙紅梅說，怎麼發現標簽翹邊，怎麼寫信，怎麼換了新標簽，怎麼貼不歪了。
寫了兩千字。沒用成語，沒用排比，就是平鋪直敘。寫完重讀了一遍，刪了一段太像總結的話，又加了兩句食堂搶肉的細節。最後一段寫到下班時阿珍經過我的工位，看了一眼說“今天沒廢”，然後走了。就停在這裡。
第二天把稿子給了行政部小周。小周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她接過稿子看了一眼，說字寫得真好。我說還行。她說等主編審了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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