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陳衛國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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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國的婚禮定在十一月的一個星期天。
阿芳從老家過來，坐了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陳衛國去廣州站接的她。回來那天晚上，他把阿芳領到廠門口，阿芳站在路燈下，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睛很大，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
陳衛國把她帶到宿舍樓下，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往哪兒領。阿芳說：“你平時住哪兒？”
“宿舍。”
“那就去宿舍。”
“八個人一個屋。”
“那你工友呢？”
“他們知道你要來，都去隔壁打地鋪了。”
阿芳笑了一聲，跟著他上了樓。第二天我們才知道，陳衛國把宿舍裡裡外外擦了三遍，連風扇葉子都拆下來洗了。老周說陳衛國擦風扇的時候嘴裡一直念叨：“不能讓阿芳覺得我在東莞過得跟豬一樣。”
婚禮在工廠後門那家小炒店辦。陳衛國本來想在大排檔擺幾桌，阿芳說不用浪費，幾個熟人吃頓飯就行。陳衛國不同意，說結婚不能寒磣。最後折中——在小炒店擺四桌，請了車間裡處得來的，加上老周、小湖北、阿珍和我，還有劉大勇和孫副主任。
婚禮那天我起得很早。陳衛國比我起得更早，天沒亮就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我開門出去的時候，他穿著那件新襯衫站在走廊儘頭抽煙。
“你緊張什麼？”
“我沒緊張。”
“你抽了三根了。”
“你怎麼知道？”
“煙灰缸在那擺著。”
他把煙掐滅，看著我。
“莫強。”
“嗯。”
“你說我今天會不會說錯話？”
“你平時話那麼多，今天少說兩句就行。”
“你別開玩笑。阿芳她爸也來了。從湖南過來的。我得在他麵前表現好點。”
“你又不是見嶽父，你是結婚。婚結完他就走了。”
“就是結婚才得表現好。他閨女跟我過一輩子，他要是看我不順眼，阿芳回去得挨罵。”
我拍了拍他肩膀，沒再說什麼。上午十點，人陸續到了。小炒店門口支了兩張圓桌，鋪了紅色塑料布。阿芳穿了一件紅毛衣，頭發紮起來，坐在最裡麵那桌。陳衛國坐在她旁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擱桌上，一會兒放腿上，一會兒又去拿茶杯。
劉大勇來得早，穿了一件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領口緊得脖子都紅了。孫副主任穿得隨便些，夾克衫，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阿珍來得最晚，穿了一件平時沒見過的碎花襯衫，頭發放下來了。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瞪了我一眼。
“看什麼？”
“沒看什麼。”
“你眼神不對。”
“哪兒不對？”
“你平時看我不這樣。”
“我平時也這樣。”
“你平時不這樣。”
她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椅子上。老周在另一桌跟人劃拳，輸了喝，贏了也喝。小湖北端著茶壺到處給人倒茶，倒到阿芳麵前的時候，叫了一聲“嫂子”，阿芳臉紅了。陳衛國在旁邊傻笑。
開席之後，陳衛國站起來敬酒。他端著杯子，嘴巴張了兩次，沒說出話。阿芳在旁邊小聲說：“你說話呀。”
“我——”
他清了清嗓子。
“謝謝大家來。我今天結婚。我沒什麼本事，打了六年螺絲，攢了點錢，娶了個媳婦。以後還得接著打螺絲。但有了阿芳，打螺絲也沒那麼苦了。”
他停了停。
“沒了。”
大家鼓掌。阿芳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劉大勇站起來說：“陳衛國，你是我們車間出來的，今天你結婚，我代表車間祝你幸福。以後工作要更努力，別光顧著過日子忘了生產。”
陳衛國點頭。孫副主任也站起來，說了兩句差不多的。輪到我的時候，我沒站起來。陳衛國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說兩句”。我端起杯子。
“陳衛國是我發小。我上大學的四年，他在東莞打了四年螺絲。我來東莞的時候，他騎摩托車來接我，幫我進廠，幫我扛蛇皮袋。我打螺絲打歪了，他沒罵我。我貼標簽貼廢了，他找趙紅梅幫我說情。他結婚差錢，我借了他四百二，他說年底還我。”
大家笑了。陳衛國也笑了。
“我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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