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東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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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天早上，我娘四點鐘就起來了。
我聽見她在廚房裡忙活，麵盆碰灶台的聲響，油鍋下東西的滋啦聲。我躺在炕上沒動，睜著眼看天花板。家裡的天花板是葦箔搭的，上麵糊著報紙，報紙發黃了，邊角翹起來，能看見葦子的紋理。沒有歪嘴的狗，沒有白塗料。
我爹在院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很沉，一下一下的，間隔均勻。我穿好衣服出去，他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吃了再走。”
我娘端了一碗餃子出來。頭天晚上包的，白菜豬肉餡。我坐下來吃，她站在旁邊看著我。
“夠不夠？”
“夠。”
“路上帶幾個雞蛋。我煮了。”
“不用。”
“火車上貴。”
我沒再推。吃完飯，我爹把我的蛇皮袋拎到門口。來的時候袋子裡裝的是兩顆螺絲幾件衣服，回去的時候多了一件毛衣，兩包煎餅，還有我娘塞的一罐鹹菜。袋子比來的時候沉。
我爹站在門口，看了看天。“今天有車。”
“嗯。”
“你走吧。”
我看著我娘。她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係著，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娘，我走了。”
“走吧。”
她沒動。我拎起蛇皮袋往外走，走了幾步，聽見後麵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我娘追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
“拿著。煮雞蛋。路上吃。”
我接過來。她看著我，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到了東莞給家裡寫信。”
“知道。”
“別跟你爹似的，什麼都悶著。”
“嗯。”
我轉身走了。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娘還站在門口。我爹在院子裡，看不見。但屋頂上有個人影，彎著腰，不知道在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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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坐的是白天的班車。到縣城轉車到濟南，從濟南坐火車南下。春運的火車比年前更擠，過道裡全是人，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靠著車門，廁所門口都站著兩個。我擠到自己的座位，把蛇皮袋塞在腳下，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濟南到東莞，二十三個小時。中間在阜陽停了二十分鐘，下去買了兩個茶葉蛋。在南昌停了十幾分鐘，站台上有人賣盒飯，五塊錢一份，我沒買，啃了一個我娘煮的雞蛋。旁邊坐的是個在惠州打工的河南人，聊了兩句，他說他在電子廠乾了八年，去年被裁了，今年換個廠接著乾。
“你呢？”
“我在東莞，廠裡編報紙。”
“編報紙？你是記者？”
“不是。廠刊。內部的。”
“那也不錯。比流水線強。”
“你乾了八年，沒想過換個崗位？”
“換什麼換。換崗位要文憑。我初中沒畢業。”
我沒接話。火車過了贛州之後山多了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我靠著窗戶，半睡半醒。腦子裡一會兒是我爹蹲在槐樹底下的樣子，一會兒是陳衛國打呼嚕的聲音。兩邊的畫麵來回切，像火車在鐵軌上晃。
到東莞是第二天下午。出站的時候人潮推著我往外走，我攥緊蛇皮袋，一路擠到廣場上。東莞的天陰著，沒下雨，但空氣裡有一股潮氣。我站在廣場邊等了一會兒，看見一輛摩托車從遠處過來。陳衛國戴著破頭盔，後座上綁著一箱橘子。
“你怎麼來了？”
“掐指一算，你今天到。”
“你初幾回來的？”
“初三。阿芳初六過來。”
他幫我把蛇皮袋綁上後座，我坐上去。摩托車穿過東莞的街道，沿路的店鋪大半還關著門，紅紙寫的“初八開市”貼在卷簾門上。路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公交車駛過，裡麵空蕩蕩的。
“你回家怎麼樣？”陳衛國在前麵喊。
“還行。”
“你爹罵你了？”
“沒罵。問了我幾句。”
“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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