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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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
東莞東站的候車室裡擠得跟罐頭一樣，到處都是蛇皮袋和編織筐，有人坐在上麵打牌，有人靠著牆睡覺，小孩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陳衛國扛著一個大帆布包，阿芳拎著兩個塑料袋，我在後麵推著那個裝了兩顆螺絲和幾件衣服的蛇皮袋。
陳衛國回頭看了我一眼。“你跟緊，別丟了。”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上次在車站蹲了一夜，忘了？”
我沒接話，跟著他往裡擠。檢票的時候人群往前湧，我被推得歪了兩步，陳衛國一把抓住我胳膊。“你就說你是大學生，這力氣連個蛇皮袋都不如。”
“我腦子快。”
“你腦子快你擠啊。”
上了車，陳衛國和阿芳在八號車廂，我在十二號。他幫我把行李放上架子，又叮囑了一遍：“有事來找我。”
“我能有什麼事。”
“你上次坐大巴吐了三次。”
“火車穩。”
“穩也備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塞給我，“拿著。”
“你從哪來的袋子？”
“阿芳備的。她怕你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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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我接過袋子揣進口袋。火車開了之後，我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旁邊是個中年婦女，抱著一隻裝在紙箱裡的雞。雞時不時叫一聲，叫得我心裡發慌。
走廊對麵坐著一家三口，小孩大概四五歲，趴在窗戶上看外麵，嘴裡數著電線杆。數到三十幾就亂了，從頭再來。他媽在旁邊織毛衣，他爸靠著椅背睡覺，呼嚕跟陳衛國有的一拚。
我掏出阿珍給的蘋果啃了一個。啃到一半，旁邊那隻雞叫了一聲，我手一抖，蘋果掉在地上，滾到了對麵那個小孩腳邊。小孩撿起來看了看，咬了一口。他媽趕緊把蘋果搶下來，連聲道歉。
“沒事。讓他吃。”
“臟了。”
“不臟。我還沒咬到那兒。”
小孩看著我，嘴裡的蘋果咽下去了，又伸手要。我從袋子裡又拿了一個遞給他。他媽推辭了兩下，小孩已經接過去咬上了。我笑了笑，靠在座位上。窗外是廣東的田野，綠的，平的，偶爾有幾棵芭蕉樹閃過。過了韶關之後，山就多了起來，隧道一個接一個，耳朵嗡嗡的。
夜裡我靠著窗戶睡著了。醒的時候天還沒亮，火車停在一個站台上，外麵寫著“衡陽”。對麵的小孩一家已經下車了，座位空著。雞還在，叫了一聲。我把外套緊了緊，繼續睡。
到濟南是第二天下午。
出了站，冷風灌進領子。山東的冬天比東莞冷得多，我縮著脖子在站前廣場找汽車。去我們縣城的班車一天兩趟，我趕上了最後一趟。車上人不多，一個老頭坐在前麵抽煙，司機在聽收音機，放的是山東梆子，咿咿呀呀的。
從縣城到家還有十幾裡路。我下了班車，站在路口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三輪車。天快黑了，我背著蛇皮袋開始走。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地裡什麼都沒種，土凍得硬邦邦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遠遠看見村口的槐樹，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爹。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袖著手，站在槐樹底下。腳邊有個編織袋，裡麵裝了半袋東西。他看見我走過來，沒動，也沒說話。我走到他跟前，把蛇皮袋放在地上。
“爹。”
“嗯。”
“你站這兒乾什麼？”
“你娘說你今天到。我出來看看。”
“等了多久？”
“沒多久。”
他看了看我身後的路，又看了看我。“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陳衛國呢？”
“他回他丈人家了。”
“他娶媳婦了？”
“嗯。十月結的。”
“你沒說。”
“寫信說了。”
“信上沒寫。”
“我寫了的。”
他沒接話，彎腰去拎我的蛇皮袋。我搶先拎起來。“我自己來。”
“城裡待了幾個月，力氣沒長。”
“我坐辦公室。”
“坐辦公室也得拎東西。”
兩個人往村裡走。天徹底黑了，路過幾戶人家，門縫裡透出燈光，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走到家門口，我娘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圍裙上全是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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