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兩個人的廠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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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廠刊是二月十號發下去的。
跟去年不一樣，今年是月刊，二十頁，封麵印了廠名和日期，裡頭分了四個版塊：頭版是廠部新聞和卷首語，二版是員工文章，三版是“車間動態”，四版是通知和笑話。阿珍負責二版和三版的稿子，我負責頭版和四版。
發廠刊那天，阿珍抱著一摞從印刷廠回來，往桌上一放，自己先翻到二版。她口述的那篇登了，署名“阿珍”，排在三篇工人文章的第二篇。她看了兩遍，然後把報紙翻到第三篇，看別人的。
“這篇寫得比我好。”
“哪篇？”
“流水線那個。寫他老婆來東莞看他，他請了半天假，帶她去逛了虎門。寫得細。”
“你寫的是你封箱的事。他寫的是他老婆。題材不一樣。”
“題材不一樣，但寫得好不好看得出來。他寫他老婆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就寫了一句‘她回頭了，沒笑，但我知道她高興’。這句我寫不出來。”
我看了看那篇。確實寫得好，短短的，沒修飾，但讀完之後腦子裡有畫麵。
“你要是想寫，下期再寫一篇。寫你媽和你哥來東莞的事。”
“我不寫。”
“為什麼？”
“我寫不好。我口述你寫。”
“你口述，我幫你整理，但署名是你。稿費歸你。”
“稿費給你。你買《讀者》給我就行了。”
她翻著報紙，沒再說話。下午孫副主任來辦公室，看了新一期的廠刊，翻了翻，放下。
“比去年厚了。稿子也多了。”
“阿珍選了幾篇好的。”
“嗯。”他看了阿珍一眼，“你選稿子有一手。”
“我就是看著真就選，假就劃。”
“那就對了。”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廠部說今年的廠刊辦得不錯。你們倆保持。”
他走了。阿珍把報紙收起來，碼好，準備發到各車間。我看著她抱著一摞報紙下樓，從窗口能看見她穿過院子，先進了流水線車間，又去了倉庫，最後去了包裝部。她在包裝部待得最久，出來的時候手裡沒報紙了，但口袋裡多了一把東西。
她回來的時候我問她口袋裡是什麼。
“小湖北給的。”
“什麼？”
“花生。他姐從深圳寄來的。”
她把花生掏出來放在桌上，分了一半給我。我剝了一顆，脆的。
“小湖北那篇登了，他高興嗎？”
“高興。他說他姐下個月來看他，他要給他姐看。”
“他姐在深圳？”
“嗯。在玩具廠。”
“他姐要是看到他寫的東西，估計會哭。”
“他寫的是他娘做年夜飯。他姐看了肯定哭。”
阿珍剝著花生，剝了兩顆放在我桌上。我吃了。她把剩下的花生裝回口袋，拍了拍手，坐下來開始翻下一期的稿子。下期的稿子還不多，就三四篇。她一篇一篇看，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我。我念給她聽。她聽完之後，把其中一篇放在了右邊。
“這篇不要？”
“寫得太漂亮。像作文。”
“像作文不好嗎？”
“廠刊不是作文本。工人看的是自己人的話，不是看誰的詞兒好看。”
我把那篇拿過來看了看。寫的是一個車間統計員投的，寫春天來了，萬物複蘇，工廠裡一片生機勃勃。文筆確實好，但讀完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說得對。劃了。”
她把剩下的幾篇看完，標了兩篇。我在旁邊寫下一期的卷首語。寫了一半，陳衛國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周報。
“阿珍，你上樓了？”
“上來了。怎麼了？”
“你上來之後，包裝部那邊沒人給我留肉了。”
“你自己留。”
“我留了。留了兩次，都被人搶了。”
“你找趙姐告狀。”
“我找了。趙姐說她不管吃飯的事。”
“那你就自己搶。你以前不也搶嗎？”
“以前你幫我留著，我就沒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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