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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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來東莞是五月中的事。
他沒提前寫信，直接坐大巴到了東莞總站，下車才找了個公用電話打到廠裡。電話是孫副主任接的，他在走廊裡喊：“吳莫強，你爹來了，在總站。”
我愣了一下。我爹從來沒出過遠門，最遠到過縣城。他連火車都沒坐過。我趕緊下樓，騎了陳衛國的摩托車去車站。一路上想，他怎麼來的，怎麼找到電話的，路上有沒有吐。我坐大巴都吐，他坐二十幾個小時，不知道怎麼撐過來的。
到了總站，我在人群裡找了半天，看見他蹲在候車室門口，旁邊放著那個我熟悉的編織袋，腳上還是家裡那雙黑布鞋，鞋麵上全是灰。他穿著一件舊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用水抿過，但已經乾了，翹起來幾根。
“爹。”
他站起來。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沒瘦。東莞熱，消耗大。”
“你娘說你瘦了。”
“我娘沒看見我。”
“她看你照片了。陳衛國結婚那張。她拿著看了好幾遍。”
我把編織袋拎起來。比上次回家的時候輕，裡麵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包煎餅。我問他路上怎麼樣。他說還行。我問吐了沒有。他說沒有，就是夜裡睡不著。我問坐了多久。他說一天一夜。
我騎摩托車帶他回廠裡。他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攥著後麵的扶手，攥得死緊。到了工廠門口，他下車，站在那裡看了看廠房。
“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嗯。”
“比咱鄉裡的廠大。”
“東莞的廠都大。”
我帶他上樓。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流水線轉著，工人在工位上低著頭。他站了一會兒，沒說話，繼續走。上了二樓，進了行政部。阿珍正在看稿子，看見我領著一個老頭進來，站起來。
“這是——”
“我爹。”
阿珍看著我爹，趕緊把椅子拉過來。
“叔，你坐。”
我爹看了看椅子，沒坐。他掃了一圈辦公室，看見我桌上那摞稿子、鋼筆、電話，又看見阿珍桌上擺著的廠刊和剪刀。他走到我桌前，拿起一份廠刊翻了翻，又放下。
“你在這兒就乾這個？”
“編報紙。”
“編報紙是乾啥的？”
“工人寫東西，我挑好的登上去。”
“你寫的呢？”
“我也寫。”
他翻到二版，看了幾行，沒說話，把廠刊合上。阿珍站在旁邊，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是阿珍？”
“叔，你認識我？”
“莫強寫信提過。說廠裡有個湖南妹子，嘴快。”
阿珍看了我一眼。我沒看她，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稿子。
“他還說我什麼？”
“說你乾活利索，看稿子比他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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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這麼寫的？”
“信上寫的。”
阿珍嘴角翹了翹，但沒笑出來。她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來，翻開稿子，沒再問。我爹坐在椅子上，把水喝完了。
中午帶他去食堂。陳衛國已經在老位置坐著了，看見我領著一個老頭進來，認了半天。
“叔？”
“衛國。”
“叔，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陳衛國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我爹坐下來，陳衛國去幫他打了一份飯，加了兩塊肉。阿珍把飯盒推到他麵前。小湖北湊過來叫了聲“叔”，老周也從另一桌走過來打招呼。我爹坐在那裡，看著一圈人圍著他，點了點頭。
“你們都是莫強的工友？”
“我是他發小。”陳衛國說。
“我是他徒弟。”小湖北說。
“我是他室友。”老周說。
“我是他同事。”阿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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