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初的車尾燈，像兩滴刺目的血，在晨霧裡越縮越小，直至徹底消失。蘇清然眼底最後一點光，也隨著那尾燈一起熄滅了。“還敢叫人？還敢報警？！”蘇衛國將她死死摁在散發著黴臭味的皮質座椅上，一巴掌帶著風聲狠狠扇了過來。“老子生得出你，就打得死你！”眼前一黑，額頭重重磕在金屬門框上，嗡鳴聲瞬間灌滿耳朵。蘇清然蜷縮著身子，指尖在身下摸索，觸到了褲兜裡冰涼的手機。車子猛地發動，拐彎的慣性將她狠狠甩向車門一側。也就是這一瞬間，她摸到了車門上那個鬆動的內把手。蘇衛國正罵罵咧咧地去摸方向盤，蘇清然沒有絲毫猶豫，攥緊把手，用儘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往外死命一推——“砰！”生鏽的車門被撞開，冷風灌進來的瞬間，她整個人失重般跌了出去。蘇清然的身體重重砸在柏油路上，接連翻滾了幾圈。急刹車的尖嘯刺穿耳膜。頭不知撞到了哪裡，視線瞬間模糊。雨水混著泥濘，糊住了口鼻。“你個小賤人！給我站住！”蘇衛國氣急敗壞的吼聲在身後響起。蘇清然拚命撐著地麵往前爬，手掌摁進積水，痛到麻木。她從泥水裡摸到手機，沾滿鮮血的手指懸在“110”的撥號鍵上。還沒等按下去，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意識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抽走，她跌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交談聲，遠遠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自己找死還非要給我找麻煩。”“有夠蠢的，遇到事不知道給我打電話嗎？”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蘇清然在昏沉中，乾涸的心臟還是不可抑製地抽痛了一下。意識像被人從水底撈起來，她掙紮著睜開眼。濃烈的消毒水味湧入鼻腔。白熾燈的光刺得眼球發脹，蘇清然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門口的霍硯初。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肩頭卻被雨水洇濕了一片。醫生站在他旁邊，兩名警察站在他對麵。他正微蹙著眉跟他們交涉，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透著隱隱的煩躁。蘇清然動了一下，床邊的護欄發出一聲輕響。他聽到了。他轉頭跟警察交代了句什麼，然後邁開長腿，走到她床邊，居高臨下地垂眼看她。那一瞬間，劫後餘生的恐懼、滿身的傷痛，還有被他拋棄的委屈，瞬間衝破了蘇清然理智的防線，死死堵在喉嚨口。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他的外套濕冷，帶著外麵雨水的寒氣。蘇清然把臉埋進他的腹部，渾身止不住地篩糠似的抖。“哥……”她啞著嗓子，眼淚決堤。他僵了一下，沒有動。可下一秒，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落在了蘇清然的肩膀上。沒有安撫，沒有擁抱。而是毫不留情地，用力將她推開了。她猝不及防地跌回病床上，扯動了身上的擦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蘇清然茫然地抬起頭。他站在床邊，漆黑的眼底沒有一絲心疼，隻有被麻煩纏上身的極度不耐。他冷嗤一聲，語氣像淬了冰：“連車都敢跳，死都不怕的人，現在是在裝可憐給誰看？”蘇清然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我沒裝……我爸他……”“我沒功夫陪你鬨。”他打斷她，語氣像在處理一件急著脫手的麻煩。“陳峰馬上過來，醫藥費我已經交了。”他轉身，毫不留戀地朝門口走去。經過警察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偏了偏下巴：“醒了，你們問吧。我還有事，先走。”“你去哪？”蘇清然的聲音不可控製地追了出去。他的背影連停都沒停一下。“徐薇還在等我，今天我得去見她父母。”病房的門被無情地帶上了。皮鞋踩在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蘇清然的世界裡。她死死攥著雪白的被子，指尖陷進粗糙的布料裡，掐得指節發白，連呼吸都扯著五臟六腑地疼。警察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蘇清然是吧？感覺怎麼樣？”她點了點頭，嗓子乾澀：“還行。”“路人報警說看見你暈倒在路邊，被人往麵包車上拖，大家合力把那男的攔下了。那男人跑了，路人把你送來了醫院。”警察翻開記錄本：“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嗎？你跟那男的什麼關係？”蘇清然看著警察的眼睛，指甲幾乎要掐破掌心。“他是我爸。”
警察手中的筆頓住了，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同情。“警察叔叔，我爸就是個瘋子。他之前就因為家暴被抓進去過的，你們把他抓走好不好？”“求你們了，他在外麵，我真的會被他逼死的！”“蘇清然，你先冷靜一下。”警察歎了口氣，語氣透著無奈：“你們是直係親屬，目前沒有造成實質性的重傷，我們隻能定性為家庭糾紛，進行調解。”“針對你爸這種強行帶走你的行為，我們一定會給予嚴肅警告。你有什麼訴求，也可以跟我們提。”嚴肅警告，家庭糾紛。蘇清然眼底最後一點掙紮的光，徹底暗了下去。“算了。警告了也不會改的。”“辛苦你們了，我想休息一下。”警察欲言又止。對講機響了，他接起來應了幾聲，站起身。“以後遇到任何事，第一時間都要報警，我們會儘力保護你。”警察走了，病房裡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沒過多久，門又被推開。蘇清然的主治醫生拿著一遝厚厚的檢查報告單走進來，臉色凝重到了極點。“蘇清然，你的情況很不樂觀。”“剛才做全身檢查，順便複查了你的指標。癌細胞擴散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你必須立刻安排住院化療，絕對不能再拖了！”蘇清然轉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怎麼都流不儘的眼淚。“治好了……”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然後呢？回去被我爸打死嗎？”醫生被噎住了，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蘇清然深吸一口氣，將喉嚨裡那股翻湧的腥甜死死壓下去，轉過頭，重新看向醫生，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我會好好配合治療的，謝謝醫生。”“我會好好活著，不讓自己那麼容易死掉。”就算霍硯初不要她了，她也不能死在蘇衛國手裡。“你能想通最好。我去給你開住院單……”醫生的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病房半掩的門被人猛地推開。霍硯初去而複返，他手裡捏著一張遺漏的繳費單，僵直地站在門口。走廊裡的冷風順著他高大的身軀灌進病房。他的目光穿過空氣，死死釘在蘇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