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把賬本合上，推到一邊。
拉著小雀在火盆邊坐下，緩緩道出前塵。
顧嘉仁家，當年就在雲歸藥鋪隔壁。
他娘跟人跑了，他爹受不住打擊，抑鬱而終。
那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天。
顧嘉仁隻有十歲。
他家裡連一塊炭都沒有，暖爐裡全是冷透的灰燼。
他穿了一件單衣，瑟瑟發抖地跪在他爹的屍身前。
眼淚被凍在臉頰上。
他早已哭不出一點聲音。
是我把他領回了藥鋪。
我爹心善，幫他料理了他爹的後事。
他家那些親戚，像餓狼一樣把家裡值錢的物件瓜分得乾乾淨淨。
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多給他一口飯吃。
我看他一個人縮在牆角，著實可憐。
便央求父親收留了他。
從那以後，我身後就多了一個跟屁蟲。
附近街巷裡的孩子欺負他沒爹沒娘。
每一次，都是我拉著他，挨個找那些孩子替他討回公道。
漸漸地，所有人都知道顧嘉仁不能惹。
因為有蘇雲禾護著他。
我爹看中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覺得他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花重金請了城裡的名儒教他讀書識字，學做聖人文章。
顧嘉仁十三歲中秀才。
十六歲中解元。
放榜那天，他跑到我麵前，滿頭是汗，跑丟了一隻鞋。
“雲禾，等我考中狀元，一定八抬大轎娶你做狀元夫人”。
我笑他不知羞。
十九歲那年，他中會元。
金殿之上，皇帝欽點他為狀元郎。
當朝首輔大人看中了他，親自開口要將嫡女下嫁。
顧嘉仁卻跪在金鑾殿前，磕頭。
“臣生是蘇家人，死為蘇家婿。”
皇帝念他重情重義，沒怪罪他抗旨。
反倒賞賜了鳳冠霞帔。
那天，他披紅插花，騎馬遊街。
回到藥鋪門前時，他跪在我爹麵前，讓我爹將我許配與他。
他說會護我一生。
整條街都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久後，我便戴著禦賜的鳳冠霞帔，嫁給了他。
成了人人羨煞的狀元夫人。
在翰林院熬了六年，顧嘉仁被調去大理寺掌管刑名。
大理寺的案子錯綜複雜。
我憑著蘇家祖傳的驗屍辯骨之技，幫他連破了三樁陳年冤案。
助他步步高升。
朝野上下都知道，顧少卿身邊有個能剖屍驗傷、勘跡尋凶、喝報錄狀、辨毒驗骨的奇女子。
可顧嘉仁的眉頭，卻開始頻繁地皺起。
他總讓我用香胰子反複洗手。
說要洗掉我手上的藥屍水氣。
讓我不要再插手他官衙的公事。
“堂堂四品官夫人，成日與死人骨頭打交道，體統何在？”
我當時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隻當他是心疼我勞累。
直到有一天，他從外麵帶回一個女孩。
叫柳青霜。
滿手都是凍瘡，衣服洗得發白。
顧嘉仁說，她父母被人謀殺，家裡再無親人。
看她孤苦無依，很像自己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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