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鶴叫近了
蘇映梨那句“貨送到”剛落，側棚外頭就灌進一陣夜風，夾著山土和鬆針的味道，吹得案上那張火印單邊角掀了一下。山頂那聲鶴鳴又起，離得比先前更近，尾音卡在石階那頭，像有人拿細竹管貼著山路吹了一口。
薑芯禾按住袖口裡那截半截鳥羽，羽梢熱了一下，連帶她掌心也跟著發緊。
紀聞瀾抬頭看向山路，手裡的卷宗沒合，反倒往腋下一夾。
“這聲不在山頂。”
蘇映梨把箱蓋往下一按，乾脆利落。
“青鶴山沒有鶴，爐鳥倒有幾隻，叫得都沒這麼怪。”
沈硯秋站在木箱旁，紅袖被風掀起半寸，她把爐令往腰側一扣。
“半山舊界若動過，路聲會亂。夜裡還跑出來叫，八成是有人碰了舊物。”
錢守義站在棚角，手裡那本舊賬冊壓得平整，聽見這話時，指腹在冊頁上頓了一下，半天沒翻過去。
薑芯禾把這一幕收進眼裡，心裡那根線往上提了提。
鶴鳴先落，錢守義手停，這不是巧。
她沒急著催，反而抬手把那張供貨條折了兩折，塞回袖中。
“錢主簿，賬房裡少的那頁，跟這聲有關係吧。”
錢守義喉結動了動，臉上仍舊掛著那層和氣，手卻把賬冊邊角捏出一道淺褶。
“薑掌門，夜裡風大，別把山下賬房的臟水往山上潑。”
周曉把肩上的木杆往地上一戳，泥點子濺到石板縫裡。
“你這話說得，像是已經把臟水端上來了。”
紀聞瀾沒看周曉，隻看錢守義。
“錢主簿，臨安鎮舊檔房有缺頁，青鶴山夜裡出鶴鳴，赤羽宗外爐台又剛把爐貨送到這裡。你要是還想把話藏住，明日就別怪我把封條貼到鎮口。”
錢守義嘴角抽了一下，終究把賬冊翻開，抽出一張邊角發黃的薄紙。
那紙薄得發脆，右上角缺了一塊，斷口整齊，像被人用刀沿著字縫裁過。薑芯禾瞥見紙麵那行墨字，眉頭也跟著壓了下來。
“青鶴山西道乙九界碑，舊記在此。”
錢守義把紙遞出來的時候，指尖碰著那道斷口，像碰到什麼燙手的東西。
“這頁原先貼在臨安鎮舊稅冊夾層裡。三十七年前，山上先出了一回鶴鳴，第二日早上，冊房裡少了半頁，等我師父再去查，界碑位置就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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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梨拎起火印單，眼皮抬了抬。
“改了界碑，你們也不吭聲？”
“吭聲有用，我還在這兒跟你們磨嘴？”錢守義把紙收回去，聲音壓低了些，“那頁若寫進正檔，臨安鎮就得按舊線算，玄青宗的掛靠也得重新記。誰敢擔這個賬。”
薑芯禾聽完這句，心裡把線一撥，幾樣東西立刻扣到一處。
鶴鳴往山路上來，舊檔缺頁跟著走，錢守義藏著舊碑位置，赤羽宗那邊又送了爐貨。今晚隻要把界碑找出來，舊界、舊契、舊匾就能並到一條線上。她沒法看見全局，可這一截線頭，夠她先拽住。
“帶路。”她把那張舊紙從錢守義手裡抽回來，塞進袖中，“你要是再拖，我明早就把供貨條往鎮上西貨棧一掛，誰也別想先拿稅期。”
錢守義臉皮抖了抖，終於認命，轉身往棚外走。
夜路從核冊亭後頭斜上去，石階窄，邊上長滿硬草，鞋底一蹭就發出細碎響。蘇映梨提著一盞油燈走在前頭，燈罩外糊著灰布，火苗被山風壓得貼著燈芯打轉。周曉把一根鋤柄橫在身前，走兩步就用杆頭點一下地，像在量步數。
“這路我白天走過，”他壓著嗓子說，“石階下麵埋著舊磚，潮氣重，腳一滑就得坐地上。工地上這種活我見多了，越往下埋，越說明底下有東西不想讓人碰。”
沈硯秋跟在最後，步子不快，每次落腳都落在石階邊沿。
“赤羽宗修過兩次山路，沒修到這裡。乙九界樁若真在前頭，半山這段地勢得重新記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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