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陣釘先落地
薑芯禾的手懸在細紅釘上方，袖口裡的掌門印燙得貼不住皮肉。
夜風從青鶴山頂倒灌下來，刮過藥田低矮的籬笆，帶起一股化不開的濕泥氣。陸小滿提著那盞罩子壓得很低的燈，往前半步，燈影正好把那枚隻露了半寸的紅釘圈在光暈裡。
釘身暗紅，尾端紮得極穩，正正壓在一株剛冒頭的青芽草上。草葉邊緣被勒出一道淺白色的死痕，汁水滲在泥裡，早乾了。
“掌門。”
陸小滿的聲音壓在嗓子眼裡，腳尖不敢往前湊。
“這釘子白天還沒見過。”
薑芯禾沒接話，指尖往下探，隔著半寸距離，能摸到釘尾透出來的一股子火氣。這火氣不旺，卻帶著股咬住地皮死不鬆口的韌勁，和外爐台那股常年燒不儘的爐灰味一模一樣。
她心裡那本賬翻得飛快。
白天沈硯秋剛拿薄木契劃了半山道，把砍雜木的責給定了。夜裡這藥田邊就悄無聲息多出個界樁。這哪是來圈地的，這是來探命脈的。五十個玩家今天剛把藥田理順，這等於在玄青宗剛端起來的飯碗邊上，硬生生砸了個豁口。
“去拿把鐵鍬。”
薑芯禾站直身子，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陸小滿愣了半息。
“拿鐵鍬乾嘛？”
“挖出來。有人把手伸進咱們的飯盆裡，不剁了，難道還留著過年。”
話音剛落，藥田後頭那條通往山頂的暗道上，忽然滾下來兩塊碎石。石子砸在土坎上，悶響還沒散，一抹紅色的衣角就從鬆樹影子裡轉了出來。
沈硯秋走在前頭，腰間的爐令隨著步子磕在劍鞘上。蘇映梨落後她半步，手裡還捏著兩張未畫完的黃邊符紙，臉色看著不太痛快。
“薑掌門好大的脾氣。”
沈硯秋停在田埂外三步的地方，沒跨進藥田的範圍。
“那枚定界釘，是我下午親手打進去的。你若剁了，這青鶴山半山的租契，今晚就得重寫。”
薑芯禾轉過身，燈火映在臉上，連點多餘的表情都沒給。
“沈執事大晚上不在山頂看火，跑來半山看泥？”
沈硯秋沒理會她的刺，目光越過籬笆，直接落在前院方向。那邊隱約還能聽見老李帶隊輪換的口令聲，整齊劃一的步子踩得青石板咚咚作響。
“你們門裡這群來路不明的役傀，今天砍了西道的樹，撿了廢料。我借了修補符和器胚給你們穩住屋舍，可沒允許你們把地盤往外拓。”
沈硯秋指了指那枚紅釘。
“這藥田原先荒著，赤羽宗不問。現在你們把地翻了，靈氣細流開始往這聚。這釘子，是外爐台的規矩。劃界，定租，免得你們真把半山當成自己家。”
蘇映梨在後頭插了一句。
“薑掌門，外爐台的賬不好賴。你今天買那五十具低階靈傀的尾款還沒清，現在又把攤子鋪得這麼大。這定界釘一旦落了，這塊藥田多出來的收成，得拿兩成抵債。”
薑芯禾聽明白了。
這兩人是看著玄青宗今天突然活過來了，怕這塊半死不活的掛靠飛地脫離掌控，趕緊先下手為強。白天借材料是探底，晚上釘界樁是上套。
她把手揣進袖子裡，捏住那枚燙手的掌門印。
“這釘子壓的是我的青芽草。你們赤羽宗劃界，不看舊契，光憑手裡的釘子硬？”
“舊契？”
沈硯秋像聽了什麼笑話。
“三十七年前的掛靠老賬，早爛在臨安鎮的舊檔房裡了。半山現在能安穩，靠的是赤羽宗外爐台的爐火壓著。你若不服，大可去九曜仙盟告狀。”
“告狀就不必了，查賬倒是現成。”
一道慢吞吞的聲音從前院那條泥路上傳來。
錢守義提著個破燈籠，踩著一腳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挪了過來。他那微胖的身子在夜風裡直哆嗦，手裡卻死死抱著個油布包著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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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仙長，大夜裡的，火氣別這麼大。”
錢守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先衝沈硯秋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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